威利的身体已经脱离了常人的范畴,这些“烟花”和子弹对他造成的伤害有限,但他在爆炸声中仍十分惊惧。
他向来顺风顺水,受他人敬仰,被镇民尊重,何时被人这般对待过。他惯于给他人施加痛苦与恐惧,自己却是个软弱的人。
他怕死,所以想永生,他畏惧苦痛与疾病,所以向往“神明”那无痛无伤的身体。
他从“神明”身上窃取一丝力量,妄图被祂同化,成为祂的同类。他也确实掌握了能随意夺去他人生命的能力,但灵魂中的软弱与恐惧从未消失,甚至随着力量的提升而愈发壮大。
此刻,这些刻在灵魂中的阴影涌现,成为了送他上路的重要一刀。
在威利的惊惧中,如蛇的黑气隐隐有溃散之势,伊芙丝自然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薄雾拢聚,包裹住那些黑蛇,狠狠收缩。
威利努力稳住心神,耳边却又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他的大脑也传来阵阵剧痛——如果头颅之中那堆脑浆和黑气的混合物可以称之为大脑的话。
在近几年没有神明参与的献祭中,他总是喜欢慢慢地吞噬祭品,看他们挣扎、求饶、痛哭。当然,也会有一些至死都仇恨地看着他的人,尤其是一年前那一批额外的祭品,他们辱骂他,诅咒他,但最终也只能在他面前融化,变成丑陋的遗留物,献祭的渣滓,在地上像虫子一样可笑地爬行。
而此时,他竟然在恍惚间看见了他们,他们扭曲地爬过来,张开口疯狂撕扯着他的四肢,其中有一个爬上他的后背,探头咬住他的脸皮,往下狠狠地撕扯。
“我说过,我会撕下你虚伪的脸皮。”
威利发疯地哭吼尖叫:“离我远点!离我远点!这是你们的荣幸!啊啊啊啊啊啊!”
轻雾如月光般笼罩住他,却远比月光凶残狠辣。
在恐怖的幻觉中,威利趴伏在地上,成为了他自己口中的“渣滓”。
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融化,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谢微只觉得惊悚,战栗从尾椎骨一路攀上头皮。
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没有反馈给她任何异常,可她明明看见了,她看见她的左脚边涌出血水,她看见她的小腿一寸寸消失,失去支撑后不得不跪落在地上的膝盖。
她看着看着,又抬头看向那个“神明”。
是它,一定是它。
它在阻止自己,即使陷入沉睡,也要吞噬自己。
那她。现在所做的,就是正确的。
谢微收回目光,手下的动作加快。
小腿融化了,不能再半蹲着,她就跪着,左手撑住身体,右手快速地绘制。
空气越来越沉重了,她的每次呼吸都是对肺部的一次疯狂挤压。
缺氧与恍惚中,她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有右手在机械地运动着。
在某个时刻,她的身体猛地下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的双腿已经完全融化了,仅凭左手无法支撑空荡的下半身。
大量的血水流淌覆盖住她绘制过的法阵。
早知道,刚才就不让安瑟来一刀了。
……
安瑟,离开多久了?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
不,明明只有一会儿,也就几分钟。
几分钟……吗?
谢微支起左臂,趴在地上缓缓挪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法阵,必须要绘制完。
她努力忽略肺部与心脏传来的尖叫,忽略灼痛的气管,混沌的脑子里只有那个法阵图依旧清晰。
在绘制完大半的法阵时,谢微失去的最后的支撑,她的左手也融成了一片红。
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该不会只剩下一颗头和右手了吧。
那还怪吓人的。
她想要向前爬,画完最后的几笔,可身体却纹丝不动。
啊,真的只剩下这两样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
……
又是这样,只差了一点点。
不甘心。
谢微盯着法阵缺失的那处,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她听到了液体滴落的声音,应该是她的眼球滴到地上了。
【叮——恭喜新人演员,成功完成新手影片的拍摄,现在开始评、评——】
系统声响起,却又在几声卡顿后消失。
一片寂静中,一双纤长的手握住了谢微只剩下半个手掌的右手,补上了最后的几笔。
谢微听见了伊芙丝轻柔的声音:“学者小姐,有些事还需要拜托你,还请原谅我的冒昧。”
有什么东西套在了她的右手中指上。
那双手将她的右手轻轻放下,随后抚上她空洞的眼眶:“一点小小的谢礼,希望你喜欢。”
温凉的手指撑开她的眼眶,两颗圆溜溜的东西滚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