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怎么着也不会去血液科吧,那麻烦可大了。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谷阳打电话,手机铃声刚响了两秒,尚没被接通,她突然脸色一白。本就劳碌的工作磋磨了一天的灰败脸色,此时更是像刚刚得知了一个惊人的噩耗一般惊茫。
谷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熟悉、温暖,“稳稳?你下班啦?”
陈稳喉头像被什么涩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她勉力咽了咽空无所有的口水,嘴唇也是干得上下嘴皮子都黏在了一起,张开口也发不出声音。
“稳稳?”那头又叫,“怎么了?今天要回家来吗?”
陈稳晃过神来,顶着心肺咳了几声,疏通嗓子,心脏像眼睛赤红的疯兔一样在胸腔内乱撞,她舔了舔嘴唇按捺下颤抖的嗓音,说:“没有,还没下班呢,我就是,就是,恩……今天不是七夕么,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情人节,我想着您跟叔叔要好好过,我就不回去打扰了。”
她尽量积极,不想谷阳听出真实的情绪,以防她又胡思乱想,睡不着觉各种担忧。
谷阳放下心来,笑说:“嗐,我当什么事呢,我们都老夫老妻的了。倒是你跟你哥,如果有了合适的对象就尽早带回家来看看,七夕,情人节,这都是你们小年轻的节日,忙了不回家就不回家,注意身体就好。”
“嗯,我知道了姨,你最近身体还好吧,上回我看你咳得挺厉害。”
“不用担心我,你好好上班,咳嗽都是小毛病,早就好了,你上回给我拿的药我都没吃完,别担心,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陈稳有点想哭,眼睛酸胀,手忙脚乱想挂电话,“姨,我这儿突然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
“诶,好。”
谷阳知道陈稳的性子,怕耽误她的事,不等催促,自己很快就挂上了电话。
听着那头挂断的声音,陈稳的手落后一拍,仍旧举着手机在耳边,脸色和眼神都是呆愣愣的。
姓“江”。
是她吗?
江艳。
是她的亲妈来找她了吗?
她的亲妈来找她,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谷阳,真是可笑。
世间有做成这样的亲生母女吗?
“七楼血液科是吧?”她转头问护士长,机械地收了手机。
护士长看她脸色很不对,忙绕过护士台来扶她,说:“嗯,七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低血糖了?”
陈稳摇摇头,抿了抿嘴唇,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护士长温和地笑了笑,宽柔的手掌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给她顺气,说:“什么时候你们不累了才是稀奇。”
陈稳推脱了走廊上追过来的一个病人家属,让他跟着护士长到办公室里找自己的管床大夫,她则缓了口气准备下楼去。
她没走医护专用通道,而心外病区十六楼的电梯厅里有许多人,六部电梯分单双层,里面还有电梯操作员在疏通指挥,就这,她还是等了半天才能随着一波儿人流下去。
无论外面的生意怎么样,医院里面总是红火。
期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年病号瞧她穿着白大褂,还热情地招呼她先。她笑了笑,走上前去,弯腰温声说:“没事,我这会儿不着急。您这是快出院了吧?都能自个儿下去吃饭了。”
站在人堆里,眼看电梯下到十层,然后马上就是血液科的病区了。她的心越跳越快,嘴唇又是干白,眼珠子盯着电梯里跳动的红色数字,鼻间几乎透不过气。
终于,她没坚持住,提前在十楼下了电梯,平复狂乱的心跳。她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扶着冰凉的扶手慢慢往下走,连洁癖的毛病都给忘了。
真的是江艳吗?
她不知道。
她猜应该是吧,她不认识几个姓江的了,那人又说是她的家里人,她哪有几个家里人呢。
但是,就算是她,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她的亲妈,可是她不爱她,她不要她。她早就不要她了,就算真的是她,现在才来找早就被自己抛弃的亲生女儿,也一定没什么好事。
她那个女人,身为一个妈妈,最擅长的事情竟是给好心养育自己女儿的家庭要钱或者为了她的现老公来向养育自己女儿的家庭要资源。连家如果不给,她就大吵大闹,厚着脸皮站在西长安街胡同口大声哭诉她的前夫的死因来博取众人的同情。连家抹不过面子,又是真的心疼陈稳以及对陈稳的生父愧疚,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她许多钱,一次又一次地容忍她的无耻行径。
只是,后来,她在尝到甜头之后越发放肆,逼得连家彻底没了耐心,谷阳便在最后给了她一笔钱的同时顺带给了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在那之后,她就再没出现在过陈稳的面前。
这样的妈妈不值得思念,这样的母亲,她本是该恨她的,可为什么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仅凭着一个“江”字,她就眼巴巴地下来寻人?
那么地迫不及待。
真是没有出息。
陈稳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