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速达也带着小厮丫鬟们来这听风轩,或布置院子,或春日洒扫祓除,因而也不推辞。
接过阿落递过来的茶,速达谢过以后,还是问出了这半晌忐忑的事:“孙小姐,心下可是着恼?”
“为何要恼?之前不愿意在十里梨花栈常住,便是嫌弃这里四季都一个模样,除了梨花便是梨花,似乎从来一个模样。即便是冬日里,有时候都有些分不清哪是梨花哪是雪!”
听钟绮细数着这些事,速达脸上堆满了笑意。
是啊,他还记得那时候钟绮还不大,头一次跟着老太爷去城中翁司马家做客,回来便闹着说要去城中住。
问缘由,说是十里梨花栈除了梨花便是梨花,全无新鲜感。而且梨花盛开,栈中除了白茫茫一片便也没有别的色彩,无聊死了。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钟青璃的耳朵里,隔天钟绮去得音阁陪钟青璃吃早饭的时候,不知道母女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速达只隐约知道,从那一天以后阿绮便不再每日都去得音阁陪青璃小姐吃早饭了,原本就不怎么亲近的母女关系更是疏离得有些连他们这些在跟前伺候的人都不如了。
速达听栈中小丫头私下聊天的时候传过些闲话,说是一个在听风轩负责洒扫的丫头有一天听孙小姐同自己的那个贴身侍女埋怨十里梨花栈,处处梨花处处雪,将人的满腔热情都要冻死了,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满栈的梨花,迟早有一日要这十里梨花栈花开如火,花红胜雪。
两个小丫头自以为咬着耳根子说的这些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摊开了晾在了钟青璃的耳边。
后来虽然找出了这两个闲到扯舌多嘴的丫头,但小姐同孙小姐的关系却是他们这些人有心无力的了。
自那以后,孙小姐大了些以后阿翁便将城中那所原来置为医馆的房舍重新修缮一番送与了孙小姐,阿绮自有了那处居所以后便不常在栈中住了。
速达这些年也只有逢年过节,每年到了酿制梨花春的时候才能看到阿绮。
原以为当初说栈中颜色过于单薄的话是阿绮的一时气话,直到速达在钟绮从十里梨花栈搬到明月居的时候,有一回来城中去往月白客栈寻大公子。赶巧客栈后厨做的什锦百宝鸭刚新鲜出锅,大公子自是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小侄女儿,懒怠差人去送,便央速达回去的时候顺路捎给阿绮。
那还是明月居改建以后速达第一次去。
若不是速达在明月居跟着钟兰前前后后跑了十几年,便是将来老迈,眼睛昏花,记性不好,他也是万万不会弄错了明月居的所在的。
以前为了方便行医,自老翁购了宅子以来,宅子就依照原来的样子,只把大门拆了,将下首的几间屋舍差专精泥瓦工之能人打通,好日后设为药堂,再后面的几间正屋留着寻常自己住。
药堂与后面的休憩之所之间之留了二三曲廊,一面影壁与几棵倚廊而长的紫藤而已。
明月居自从曲老神医来了烟州以后,便彻底关门闭馆了。
当初,老翁说叫把医馆的匾额摘下来,速达还以为阿翁是要在城中另寻一处所在,没成想阿翁闭门谢客,回了十里梨花栈,每每有人递上帖子来,只一味地指路心缘斋。
这也都罢了,钟家原也不为着这间医馆赚银两度日,何况老翁寻常遇到那些个艰难的也少不了怜心一二。
直到那日为给钟绮送那什锦百宝鸭,叩门进了明月居的外院,速达才知道自家老主人是真的将这里当做一处好的居所送与孙小姐。
明月居外原来拆除的院墙和大门全部都已然修复一新,白墙青瓦,桐油色的大门口蹲着两只狮子。
在院外看,这也不过就是寻常门第,约略富庶。
可是进得门去,院中姹紫嫣红。速达自诩也跟着钟兰山南水北的到处走,可看到那满园的花草,他却一个个一时之间叫不出名儿来。
犹记得,现在这花园的所在,便是当时药堂的所在。
往日种种,皆化为这满园泥,孕育出这满院的花。
见此万紫千红,速达心中慨然,倒真是全了孙小姐往日那句,不喜院中寡淡的意愿。
今夕何夕,想不到这名闻五州四海的十里梨花栈中竟然也这样花团锦簇的开着除了梨花而外的花。
茶也饮了,茶点也吃了,花也摆放的院中亭然,算是幸不辱命。速达便起身告辞,言说栈中还有其他事情。
钟绮也不多留,只道了句“劳烦阿翁”,便差阿落将人从轩中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