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再刻骨铭心,终会在岁月的洪流里逐渐被侵蚀,而后渐渐剥落。
如果不是今天在十里梨花栈再度见到音欢师父,钟青璃都要忘了自己以前也做过要医寻常所不能医,救治天下所有被恶疾缠身的百姓脱离苦海的医女梦。
蓦然念起,只觉得真是世事无常,往事如梦啊!
她都不知道雾里看花,到底是在隔雾观花,还是在深深花丛中寻雾;也一时辨不清镜花水月,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空幻难以寻摸,还是因为看花赏月的人,朝夕间便不见于眼前,才显得一切空无……
“阿璃?!”因为易容的缘故,这次是音欢先认出了阿璃,只是看到眼前的人形容憔悴难言,她有些不太敢把这个神情枯槁的人跟她十多年前所见的那个烂漫少女联系在一起。
音欢起身,在不动声色间打量眼前人:看五官长相,是钟青璃无疑了;只是看神情与气质,跟她十数年前见过的钟青璃简直就是两个人。
十六年前,音欢来十里梨花栈观礼,犹记得当时身着红色提花绡,外衬霞影纱,袖口绣着石榴祥云花样喜服的青璃,通身带着小女儿家的天真和新嫁娘的羞涩与骄矜。
当日,钟兰专门为两人做过介绍:“阿璃,这是爹爹的小师弟,刚从藤花谷赶来贺喜的音欢师叔。”
“音欢师叔好。”彼时钟青璃听说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与阿爹师出同门,眼睛亮亮地同音欢行礼。
只是那日到底匆促,钟青璃和音欢急急见过一面,有时间坐下来说话还是大婚第二日后的事情。
原本婚宴过后,音欢便要告辞,钟兰再三挽留:“如今不似从前,你我二人相见一次便是一次圆满,不管前路如何,如今俱是难得!你只当陪陪师兄。况且,阿璃很喜欢你,她原还央求着说要拜你为师,谁知我信笺未展,这孩子便也是有了另一重依靠了……”
“师兄,我听你这话,怎么带着浓浓的不舍?”音欢一颗心在那无妄海里连翻了几个跟头,最终不知道落在了心海的哪片窠臼里,为了不叫钟兰看出她的不自在,故而揶揄道。
“要说不舍得,原也是有的,不过你也知道你师兄我还真不是那种拘着孩子在身边的迂腐老头儿……不管怎么说,阿璃依旧在我身边,我反倒是多了一个儿子。”
“听师兄这话里的意思,是打算过几年把十里梨花栈交给女儿女婿,自己去做个闲云野鹤?”
“闲云野鹤,有何不好?之前只是因为放不下阿璃。况且师从师父受了他老人家这么多年的教诲,承了师父的衣钵,如果就这么闲散一生,倒是违背了当初茶不思饭不想的央请父母送我去藤花谷的初衷,况且现在的这一切原本都是我选的。既然选了,那便要好好的走下去。”
音欢在后院的廊亭中同师兄说着话,便是在那里第二次见到钟青璃的。
原本打算在十里梨花栈只住两三天的,但因为钟青璃的再三挽留,音欢写了封短信差人送去了藤花谷,而后便在栈中多住了小半个月。
那小半个月,俩人在后来的这许多年,不止一次从其中获得了一些希望和慰藉。
在音欢和钟青璃的记忆中,那些往日只觉得是寻常的日子,在后来无数个被刺痛的日子里,反而愈加显得弥足珍贵。
音欢在江湖上隐姓埋名,凭着一身易容的好手法在各处明躲暗藏这么些年,她原本以为此生怕是难回烟州了。即便回来,怕是也难见故人,而当年那个说等孩子出世以后要去藤花谷寻她拜师学医的小姑娘更怕是相见只能是在梦里了。
谁知道,人生还有此时,她还能再踏进十里梨花栈,还能再见到他们。
从前只如南柯一梦,对于钟青璃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自从在水一方离开烟州以后,她便对诸事都灰了心,谁能想到人生还有今日这一幕?!
一时间两个人相对而立,万千心绪浮上心头,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才好。
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之间,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笑,打破了眼前这沉闷的气氛。两个人亦是不约而同想到了当初在十里梨花栈朝暮与共的那些日子。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纵使之间隔了很多年的光阴,有些年轮的印痕里没有彼此的影子,但一点儿都不会影响他们如初的感情。
加之今日随园还有其他人在场,两个人很快调整好情绪,先后入了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