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也好,画不出便也不执着于要把他的画像画出来带在身上。万一她有一日不甚落入贼人之手,倒也不至于把他牵连进来。
就这样,靠着这份念想,她竟然也过了很多年。
音欢想着这些年爬过的山涉过的水,但今日能再遇师兄她便都觉得值了,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该再提起的话。
“藤……藤……藤花谷?”钟兰原以为对于这个跟禁忌一般充满忌讳的地方,此生都不会再有人跟他提起了。
“难道师妹是从……”钟兰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早在谷中祸起那日便去了。”音欢想起那日谷中惨状,话音里不禁多了几分瑟缩与阴冷。
钟兰听罢,不禁想起了他从长安回到烟州,听闻长史乱政,蛊毒在城里蔓延,许多百姓惨死城中。
那时钟兰刚在烟州城中开了医馆不久,虽然资历不深,但胜在医术超群,故而当时长安王相的夫人得了一种怪病,派人多次上门来请。
医者仁心,救人治病是钟兰当初固执本心,坚持了很久才得到家里允准得来的。钟氏一族本是书香门第,家族根基本不在烟州,而是在锦上江南。
钟氏一族,家中富足,在苏杭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但唯有一样,真是遗憾,那便是自从钟兰祖父辈起,家里人丁不兴,到了钟兰这辈,阖族上下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自小不喜经济俗务,倒是对岐黄之术兴味甚浓,一心只想着早令天下再无药石无医之症。
故而,钟兰自小便也是在锦衣玉食、烈火烹油的金窝银窝之中长大的,现如今他父母早已作古,便是远亲也没有剩下几位,如今积了这偌大的家私也是在情理之中。
据暗探查到的消息,这钟兰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更不是江湖浪子,且不说钟家的家私本就丰厚,便是钟兰这大半生的积攒也够他在烟州城中成为富户。
闲话休提,只说后来藤花谷谷主云游江湖,欲寻一有缘人带回谷中授得衣钵,说来也是真巧。
时值暮秋,钟家夫人带着小钟兰去广林寺礼佛祈福,遇到恰好在广林寺暂住的藤花谷谷主,也是冥冥之中早有预定,钟氏夫人交代家奴带着小钟兰在广林寺后院的菩提树下挂许愿牌,家奴一个没留神就看丢了小钟兰。
及至后来钟兰被寺里的小沙弥送回到正心焦欲焚的钟氏夫人身边,经询问才知道小公子是被住在后院的客人托付送回的。
这天定的机缘,便成就了钟兰与藤花谷谷主的一段师徒之情,就这样,钟兰第二年夏天便随同藤花谷神医一同回了藤花谷,成了谷主的第二位弟子。
而音欢,原本是谷中一位药农的女儿,后来父母离开藤花谷外出俱为流寇所害,就这样,音欢变成了他的师弟,也是他唯一的小师弟。
哦,不,应当说是小师妹。
音欢原本长在药农之家,当时谷中有规矩,药农之女到了金钗之年①要么嫁于谷中药农之子,要么被送出谷去。
音欢父母疼惜女儿,便叫她自小扮作男儿相。
故而,一开始,便是老谷主也只当自己收了一个男徒弟,直到次年阳春三月,老谷主带着三个弟子去易水寒,当老谷主说叫三个弟子也在彗泉之中濯洗一番,以求来年安康顺遂,音欢这才不得不袒露身份。
音欢在与彗泉相距丈远的亭子旁踟蹰良久,还是钟兰第一个发现了他。
“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天色已晚,眼看着已过了子时二刻,你竟为何还在这里发呆?”
“师兄,我……”音欢着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她怕钟兰听完以后觉得她一直在欺骗他,更害怕老谷主知道以后怪她,更怪罪她的父母。怪他们隐而不报,怪她一直以来都在骗他。
她现如今,只剩他们了。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