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虽然临近四月,但烟州这个地方,自从有了人迹,一直以来便是卯时起,戌时归,这日头一向落得早。
速达管家眼看着太阳落山已经有了些许时间,这早上便带着侍从出门的傅公子还没有回来。
虽说傅瑾之一行来梨花栈住的时日不算多,但十里梨花栈向来冷清,家里原本只有那么几口人,但少爷和孙小姐一个两个一年中的多半时间都不住在栈内。梨花原就生的清尘绝艳,为栈内更是平添了七分清冷。
这梨花栈寻常日子也从来不留远客暂住,但眼下既然有人住在这里了,便也是冥冥之中一段缘分。虽然傅公子为人冷冷清清的,与人相交不甚热络,但他那两个侍卫中的一个……那个叫广白的孩子却是个顽皮会说话的,速达管家是真心喜欢广白这个跟自己的儿子年岁相差不大的孩子的。
速达原本只是在栈内等候,但眼见着栈内四处的灯笼都亮了起来,因而有些着急。且据他连日来观察,这傅公子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是这种外出半夜不归叫主人家平白多些担忧的人。
正待想着要不要差人去栈外迎一迎,就看到了早上那辆他亲自为他们备的马车前挂的那盏竹灯笼在已经如暗潮蒙夜的天色中宛莹莹一豆的灯火由远及近。
马车离得近了,还不及速达招呼,广白和扶桑也看到了站在栈外等人的速达管家,两个人对视一眼而后心照不宣般一起冲老管家招了招手。广白活泼,已经兀自跟老管家问起了好。
“老管家,您用过晚饭了吗?您是在等我们吗?……”速达听着广白连珠炮一般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是先回答哪个好,于是蔼然一笑,一一回应道,看不出半分不耐。
“老朽想着已经快要入夜,不见你们回来,怕是路上耽搁了,如果没有用晚膳,也好交代厨房里备一备,也不至于让你们饿着肚子过夜。”
广白和速达管家正说着话,就看到车帘一掀,傅瑾之从车上下来,先是冲速达颔首一笑,而后又看向马车。
速达顺着傅瑾之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车上还有一位老者。这位老人家头依然花白,单看身板儿却似乎年纪与自己相仿。
早上广白来问车马的时候,速达原本以为傅公子是觉得栈内实在安静,故而要了车马去城中逛逛,如今看来似乎是去接人了。
“老管家,这位老先生是来烟州寻亲的,谁知道亲人没有寻到,反而在城中遇到了一群泼皮无赖,想要抢他的东西不行,还要将老人家带走,完了谁知道会怎么对他……我家公子瞧不过去,因而想将人带回来暂住一段时日,也不知道……”
速达自然知道广白话中的意思,既然栈中已经有客人在住,况且傅瑾之一行早就跟旁的人不一样,先是他们能住进十里梨花栈,那便说明是信得过的,这是第一层,至于那第二层,虽然孙小姐担心夫人知道要问话,私下通了气说自己只是不小心受了伤,但速达知道上次孙小姐中毒,若不是傅瑾之及时处理,怕是阿绮要多几天汤药,故而心中也是感激,至于第三层,虽说十里梨花栈从来都不留外客,栈中也鲜少接待外客,但主人家心地从来向善,每年暮秋便是送往边地的银钱也不在少数,不图别的,若要解释,想来也只为一颗善心。
“公子只管将人带进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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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之一行走到得音阁外墙边的游廊时,遇见了钟兰。
钟兰刚同女儿钟青璃谈论过一番外孙女阿绮的事儿,听着女儿青璃言语间还是对当年沈羡初不辞而别的愤恨和怨怼,听着女儿话里虽然没有名言但盖不住的埋怨,钟兰一时间不知后面的话还要怎么说,即便自己说了,想来青璃也是听不进去的。
如是父女间闲闲谈了些别的话,把之前的烦闷和胶着从明面上拂了去。
待了不多时,便从得音阁出来了。
原本正是愁闷难言,正低头想着明天要不要亲自去趟城中,去跟阿绮通通气,告诉她她母亲对于她行医这件事始终心存芥蒂,总想着让她多学点儿针织女工。如若不喜欢这些,去专研琴棋书画也是好的,怎么偏偏就要去做哪最不讨喜的事儿。
但钟兰一想到这些年,自从女儿青璃明着不给外孙女阿绮好脸色的时候,阿绮便跟她母亲之间早就生了嫌隙,母女两个人之间相处即便是叫陌生人看着也觉得明明是亲母女却倒是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若要说真生疏也就罢了,偏偏两个人都要装出一副亲热的模样,倒是叫钟兰这个做父亲的、当祖父的看的难受……
造孽啊!
不过说起当年沈羡初不告而别,其实错不在他。有时候,钟兰都怀疑女儿青璃是不是在做戏,说到底当年沈羡初离开十里梨花栈的时候他刚好跟好友顾槐生去了藤花谷给安师父送药,谁知道回来就被告知曾经跟女儿青璃被称为烟州城里的一对神仙眷侣的好女婿沈羡初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只留下尚未满月的女儿和才貌一时无两的妻子。
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女儿青璃,旁人说的话钟兰半个字都不信。
不管如何,那都是前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