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用!
这个尤大夫说话管用!
她能辖治得住路小佳和傅红雪!
想到这儿,他赶紧冲“护花剑客”柳东来递了个眼神。
柳东来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儒雅剑客。
他起身走到傅红雪跟前,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给座位上的傅红雪。
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傅红雪脸色苍白,从柳东来的道歉低姿态上,显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已然意识到了在座的薛斌、郭威、柳东来、易大经都是些什么人。
傅红雪呼吸急促,颤着手接过了蜡油封口的密信。
信函上写着【落霞山梅花庵梅花娘子谨呈】。
看到【梅花庵】三个字,傅红雪双眼瞬间瞪大,立刻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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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娘子书与傅红雪】
【傅红雪知悉:
一灯如豆,我借此昏明,书此信于君,竟觉胜那菩萨座前长明之灯。
初逢你的父亲白天羽,那时他已为神刀堂堂主,名震江湖,传闻满于闾巷。
我一孤苦弱女,竟被他所惑,一头栽进他编织的情网。
孰料,连亲生骨肉都留不住他,他弃我而去,我亦痛失我儿。
为了忘却这份伤痛,我遁入空门。
但每到夜深人静,那些被我深埋心底的恨,就会破土而出。
我不甘,不甘被白天宇如此伤害!
他何德何能,在江湖上逍遥自在;而我却要幽居于梅花庵了此残生!
是以,二十年前的梅花庵雪夜,我挥剑斩下他的头颅,一如佛前挥剑斩情丝。
我行事从不悔。
我恨白天羽,恨入骨髓。
纵无我梅花娘子,亦必有梨花娘子、桃花娘子、牡丹娘子如我一般,为白天羽所弃之属。我实不敢忖度,世间如我等可怜之人,究竟有几多?
所谓的宽恕我,这才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我梅花娘子,一生傲岸,虽死,亦不受此怜悯,故我自行了断,并非因为懦弱,实不欲再为痛苦所累。
待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书尽于此,再无他言。
梅花娘子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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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脸色惨白,双手颤抖个不停,信纸悠悠飘落到地上。
他已经被萧别离的话震撼过一次,再次看到这一封爱恨交织、字字泣血的绝笔信,仍旧感受到一种可笑到极致的荒诞和麻木。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
傅红雪眼眶泛红,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封信上的内容。
可他无力反驳,就像他母亲花白凤也是白天羽的情人。
傅红雪突然悲从中来,可他硬生生咬着牙,忍住了嚎啕大哭冲动。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开始讲述自己与白天羽的仇恨。
有的是为了情,有的是为了权,有的是为了活……
还有不知几多像梅花娘子和花白凤一般被辜负的可怜女人……
千言万语归纳为一句:“不后悔”。
死亡掩盖不了真相。
那他长久以来遭受的痛苦,活得像条疯狗,都算得了什么?
傅红雪的世界观崩塌了,心中对伟岸父亲的执念崩塌了。
郭威将自己最小的孙儿抱过来,神色平静道:“你杀吧,我的家人都来了,你可以杀光我们,以血还血。”
傅红雪浑身剧颤,目光落在那张稚嫩又陌生的小脸上,心突然抽搐似的疼。
他为复仇杀的人,或许正是另一个‘傅红雪’的爹。
这噬心刻骨的冤仇链子,真的可以凭着这把刀砍完吗?
尤明姜蹲到他的面前,轻轻说道:“傅红雪,①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推刃之道也。”
傅红雪眼中泛起血丝:“不复仇,我凭什么活着?”
“你不是白天羽的倒影。就像你那把刀,究竟是仇恨的刀还是傅红雪的刀,得看握刀的手往哪儿劈。”
傅红雪默然起身,跟失了魂儿似的。
好半晌,他垂落眼睑:“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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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是在会面结束时,才匆匆赶过来的。
听闻傅红雪被路小佳请到薛家庄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慌乱难以形容。
他似乎特别紧张,额头冒着冷汗,傅红雪和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来时,叶开还没从慌张之中脱离出来,他的心还提在嗓子眼儿,呼吸十分急促。
见傅红雪和尤明姜齐齐看着他,他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
路小佳忽而轻笑,对傅红雪说道:“你在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关心的。”
傅红雪眼神复杂,虽然不清楚缘由,叶开也确实一直在对他释放善意。
可他想要个理由。
瞧见众人眼中的疲惫和释然,叶开已然知晓结果,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对着尤明姜一揖拜到底:“多谢。”
尤明姜摆摆手,瞥到站在一边的路小佳,介绍道:“这是路小佳,这是……”
路小佳道:“叶开。”
尤明姜微微惊讶:“你怎么认识的?”
路小佳笑而不语。
叶开也有些好奇,正想和路小佳寒暄,忽然听到一阵舒缓的脚步声。
他迈步不快,步伐很小,但是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到了近前。
那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也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无垢道人”。
施施然地走向了叶开。
丁云鹤一身道袍,冷冷地瞥了眼路小佳,不满道:“你怎么和这种人说话?”
尤明姜下意识地望向路小佳。
路小佳低头剥花生,好像沉迷于这几颗花生的纹路,没有听到丁云鹤的话。
如果不是他咀嚼花生的速度变得很慢,如果不是他突然停滞的指尖,如果不是他突然失去了食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生的纹路……
许多人都用污言秽语辱骂过他,但是丁云鹤这句话的杀伤力却远胜其他。
虽然路小佳一言不发,但是尤明姜却感受得到他的悲凉。
那种悲凉恰似连绵的梅雨,滴落在腔子里,与血相融,滋生出阴湿的霉点。
慢慢发酵,化作钻心蚀骨的疼痛。
甚至像爬山虎,蔓延到了她的眼眶里。
尤明姜嘴里泛起铁锈味儿,突然高声说道:“谁把腌萝卜干的坛子打翻了?”
她伸手捂着鼻子,不无嫌弃道:“一股陈年腌菜坛子的酸腐气。”
叶开道:“哪里有咸萝卜干?”
尤明姜冷冷道:“要不然怎么有人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话音落下,叶开噗嗤笑出声,丁云鹤的脸却黑得像锅底。
路小佳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愕。
在对上尤明姜的刹那,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什么击中。
原本黯淡的眼眸里,瞬间有了不敢置信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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