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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海四爹早已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不时响起。
其他人也都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默默忍受着半饥不饱的煎熬。
尤明姜坐在神案旁,借着一盏昏黄的清油灯,仔细擦拭着手中的虎撑。
路小佳从房梁上轻轻跃下,双手抱胸,走到她对面。
他盯着尤明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尤明姜微微一怔,随后低下头,继续擦拭虎撑,“你吃腻煎饼了?”
“对。”路小佳抿了抿唇,“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庙里还没睡的人都撑起身子,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看向尤明姜,竖起耳朵等着她的回答。
这几天要不是尤大夫全力救助,就凭他们这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弱病残,即便侥幸逃过土匪的追杀、野兽的袭击,恐怕也抵御不了这一次饥荒。
尤明姜看穿了路小佳的心思,眨了眨眼睛,说道:“洪水刚退,外面的路都被冲毁了,而且朝廷的救济还没到,我可能得再多留几天……”
路小佳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
“……要是朝廷一直不来救济呢?”
路小佳说:“时间一长,他们不单把你给的吃食、帮衬当作理所当然,还会愈发贪婪。
“等哪天,你哪怕只是少拿出一张煎饼,在他们眼里,你就成了罪大恶极之人。等你连一张煎饼都拿不出来,他们恐怕瞬间就会撕下伪善面具,露出獠牙,把你当作仇人一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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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整个山神庙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高寄萍脸色苍白。
这件事恐怕不止路小佳想过,每个人心里或许都闪过一丝念头。
可是……
人心可都是肉长的。
尤大夫是真正的大好人。
也只有尤大夫还把他们当人看。
因此,所有人努力保持着内心的纯净,摒弃杂念,谁都不忍心破坏这份美好。
大伙儿都是粗人,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①得人恩果千年记,得人花戴万人香”的道理,他们可一点儿不含糊。
沉默了一会儿,村里的私塾先生率先开了口,“尤大夫的好,那是实打实的,俺这把老骨头没啥大用处,可要是能帮上尤大夫,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妇孺们声音带着哭腔,一个个双眼通红地说:“尤大夫,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俺们都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平日里磨粉儿、摊煎饼、洗洗涮涮的活儿,俺们都能干!”
“俺们不是那样丧良心的玩意儿,要是说一句假话,叫俺们被雷劈死!”
“对!俺们要是丧良心,当了白眼儿狼,就叫俺们被雷劈死!”
山神庙里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
海四爹和孩子们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挠了挠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附和:
“咱、咱都听尤大夫的话,尤大夫说什么,咱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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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
好好好,就他一个是坏人!
路小佳深吸一口气,板着脸,没有说话。
尤明姜笑了笑,缓缓站起身,见他黑着脸,轻轻走上前。
拐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见他没好气地躲开,抬手轻拍了下路小佳的后背,尤明姜笑着说:“好啦,我知道你是好心的。”
她又补了句:“谢谢你。”
路小佳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你太紧张了,别总往坏处想,也不要这么没有安全感,”她把手搭在路小佳肩膀上,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拍了两下,她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只是将心比心罢了。人在坠入深渊的时候,总是希望能有一束光照进来。如果有一天我也走投无路,我也希望有人能把我当人,拉我一把。”
尤明姜说得很慢,声音轻柔,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还有一个理由,她没说出口。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才给这个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她想尽自己所能弥补过错。
她笑了笑,“别太担心了,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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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一时语塞。
谁说他没有安全感?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可不会轻易认输。
但偶尔,他也愿意听听这些暖心却又带着点傻气的话。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眼尤明姜,突然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径直走到了山神庙外。
他抬头,数起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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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月亮,亮得让路小佳都想咬上一口。这些天,他也没吃饱。
尤明姜吃得比他更少。
难道她不饿吗?路小佳想得入了神。
突然,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从庙外传了进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路小佳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只信鸽裹挟着夜色,从院子上方飞速而入。
这只肥嘟嘟的信鸽脚腕上,绑着一根纤细的竹筒。
它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磨盘上,路小佳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抽出里面那卷短短的信纸。
展开信纸,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边城,关东万马堂。”
落款是易大经。
易大经是路小佳的姐夫。路小佳神色凝重,缓缓将信纸攥成一个纸团。
他真的不想就这么回去。
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回去。
他心烦意乱,转过身,透过半开的庙门,看向一头靠在神案下的尤明姜。
她那身短打满是褶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靠在神案上的那一刻,她脑袋向后仰着,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
好些日子没吃荤腥,她明显瘦了些。
路小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目光落在磨盘上正在啄食的肥信鸽身上,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这么肥……
一双大手稳稳地按住了扑腾个不停的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