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听了会儿屋内的动静,尤明姜给屋子挂上黄铜锁。
做完这些后,她从水缸中舀水洗手。
先把沾血的手放在草木灰中反复搓洗,接着用皂角和清水仔细冲洗,然后从厨房找来一罐子黄酒倒在手上,以便彻底祛除腥味。
尤明姜站在原地想了想。
男人所住的院落位置偏僻,与村子里其他住户间隔了挺长的距离,差不多要等上两三天的时间,才会有村民发现此处的异样。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驾着骡车,载着昏睡中的铁萍姑往家走。
临走前,她将男人厨房里的粮食、蜂蜜、腌咸菜、腊肉之类的,连同调味料一起,一股脑儿地装进竹编药篓带走了。
看到厨房里那些满满当当的食物时,尤明姜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根本不缺吃的,多铁萍姑一副碗筷又何妨?可他却如此恶毒刻薄,对铁萍姑非打即骂,行为与畜生无异。
这些食物,就当是那男人用来补偿铁萍姑的吧。
往后,就用这些食材给铁萍姑调养身子吧,一定滋补得她健健康康、结结实实的。
·
月亮爬上了树梢。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一个只穿着衫裤的俊俏青年,精赤着上身,缓缓走下了河。
他的衣服叠放在一块石头上,腰带上挂着那柄薄刃的无鞘剑。
河水没过他的腰身,从脖子到肩膀,再到后背和腰间,那一大片微微消瘦的苍白肌肤被搓得通红。可他却仿若未觉,依旧沉浸在愤怒之中。
胸腔剧烈地起伏,怒火在他体内肆意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完全吞噬。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会忍不住出剑杀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薛果交给他的全副家当里,除了八十万两银票,还有薛果的一个女人。
他一掌将那个女人掴倒在地上。
因为那个女人脱光了衣服,试图勾引男人,而那个女人想要勾引的男人,正是他。白花花的胴体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眼花缭乱。当时,他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那一股岩浆似的热流,从他的腹部往上一直延伸到喉咙。可惜不是欲望,而是胃里的呕吐物。
青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恶心,当场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虽然那个腌臜女人没有得逞,但他却第一次感受到,这世间在情感方面还存在一种极具毁灭性的创伤,那就是背叛。无论是男人对女人的背叛,还是女人对男人的背叛;无论是对亲情的背叛、对友情的背叛,还是对爱情的背叛。
青年掬起一捧水,洒向自己的脸庞,水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河中,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缓缓荡漾开去。
“骨碌碌——”
这时候,一辆骡车从河边的小路上缓缓驶过。
那是一辆陈旧而结实的骡车。
拉车的骡子脊梁挺直,毛色油亮,迈出的步子稳稳当当的;车篷低垂,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车内的情形,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驾车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娘子。
她绑着红头繻,短衫长裙腰上黄,肩袖系襻膊,打扮得像个朴素的尚食娘子。
然而,骡车从河边经过时,青年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不禁心生疑窦。
他是个杀手,嗅觉比鲨鱼还灵敏,哪怕那股味儿淡得近乎于无,他也能闻出她身上有药味、蜂蜜味、草木灰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青年抹了把脸,眼眸冷冽如寒星,眼神在低垂的车篷上打量着。
驾车的人似有察觉,微微抬头。
刹那间,青年与她眼神交汇,瞬间认出了这个人。
是那日在开封城遇见的,铃医尤大夫。
他微微一怔,心中竟泛起一丝窃喜。
她身上有股蓬勃的生命力,像麦子,像海浪,像埋在冻土下等待破土的种子。
总让人一看到,就产生一种血还是热的、人间还值得的感觉。
·
骡车与河岸保持三丈距离,尤明姜搭在缰绳上的指尖微微一紧。常年炮制药材的嗅觉让她瞬间分辨出河风中裹挟的异样——不是水腥,是剑锋未拭的血气。
车篷里传来细微响动,铁萍姑在昏睡中发出呻吟。
她刻意让骡蹄踏碎几块卵石,碾出咯吱声响盖住车篷里的呻吟。右手虚按腰间针囊,左手将缰绳绞紧三圈,腕上青筋隐现,已然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这个陌生而健壮的年轻男人,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
尤明姜余光扫见河中身影,那人肩背肌理如绷紧的弓弦,腰间薄刃泛着水光。
水珠顺着下颌滴在无鞘剑上。
两息死寂。
在这短暂的对视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河水依旧潺潺流淌。
要知道,这辆骡车的车篷之下,还躺着遍体鳞伤的铁萍姑呢。
尤明姜还算沉着冷静,既未扬鞭加速,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仿若偶然途经的尚食小娘子,慢悠悠地赶着骡车前行。
青年的心“突突”狂跳,满腔的愤懑忽然消散了不少。
原来是这个“救人如救火”的尤大夫啊。
一看到她,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盏雪菜冬笋豆腐汤,十分清爽开胃。
他现在一点儿都不觉得恶心了。
·
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尤明姜,青年光着膀子,他抱着肩膀,站在河水中。
突然,他唤了一声:“喂。”
尤明姜听到这一声呼唤,心念一转,非但没避开目光,反而从容回过身来。
“我可算知道了,原来女人里头也有登徒子。”青年叹了口气,捧起一汪水浇在身上,顺着腹肌蜿蜒而下,“看什么看,这么好看吗?还看不够、舍不得走了?”
“河伯若知有人抢他饭碗,怕是要在龙王庙里掷筊告状了。”她将襻膊往臂弯上提了提,露出一小截儿淡蜜色的胳膊。
站在河水中的青年怔了怔,随后大笑:“怎么,你还想继续看?”
车篷阴影中,尤明姜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已夹在指缝,面上却仍是春风和煦,她指尖轻弹,三根银针擦过青年的腰侧,轻声道:“眼花了?肝阳上亢是种病,得治,需不需要扎几针,顺顺气?”
说完,她轻抖缰绳,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裹着笑的尾音远远地飘来,“龙胆草两钱,黄芩三钱,泽泻四钱,当归一钱……阁下肝火旺,记得好好调一调。”
青年怔怔地抚过腰侧,突然拍着水面大笑起来。
水花惊起一滩鸥鹭,翅尖掠过他通红的肩胛,倒像被那笑声烫着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