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逸钧不明所以。
只见施清奉负过身来,上肢绕后环住何逸钧,然后将何逸钧整个身子缓缓抬起。
“……”何逸钧道,“你有病啊,放我下来,啊……”
让何逸钧静静坐着还好,双腿也不至于那么疼。
可此时施清奉却让何逸钧搭在自己背上。
这样,何逸钧的双腿可就承受不住拉伸了,疼得何逸钧紧紧地封闭双眼,啊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
何逸钧牙根咬死,偏过脑袋,侧脸黏在施清奉肩旁,表情痛苦难看。
上肢不自觉地重压施清奉的胸脯,施清奉的衣裳上因此出现了许多条深壑褶子。
何逸钧已经不在意自己挨在谁的背上了,只顾着憋疼,仿佛全身上下的意识只有疼。
施清奉站在原地,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何逸钧的表情,但也感受到了何逸钧的痛楚。
“阿四最坚强了,不疼,不疼……三巾弄疼你了,回府惩罚三巾。”施清奉负着的一只手轻轻拍拍何逸钧的脊背,口中重复念叨着,声音变得柔和舒缓似水。
渐渐地,何逸钧绁着施清奉上肢的力度软了许多,僵滞的面容也松了几分。
静静地趴在施清奉后背,熟睡一般,面上不见安详,亦不见愁苦。
直到何逸钧完全镇静下来后,施清奉才开始缓缓朝马车那边走去。
一路走来,施清奉走得沉稳。
背上的何逸钧也没感到一丝摇晃。
施清奉终于来到了车箱外,又是欠腰又是蹲踞的,终于在何逸钧双腿拉伸幅度不大的情况下,将何逸钧撂到了坛子盖上。
何逸钧悄然张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浑身懒洋洋的,萎靡不振,淡淡地看了看立在车箱外的施清奉。
施清奉见何逸钧转醒,便用警戒的语气道:“好好坐着,别乱动,动了会疼。”
何逸钧闻言,面上不起波澜,很不开心的样子,丝毫没有开口回话的意思。
默认也不像默认,但这榆木一般的坐姿已经暗示了何逸钧是逃不掉的。
施清奉也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去找刺客尸首去了。
施清奉的衣影渐渐疏远。
车箱出入口外晕出一大口子,是一幅昏暗林间景。
远岫生风,阵阵凉风千里扑来。
直灌车箱,惹得车箱内人衣摆飘曳。
坛子外盖肮脏不堪,积了不少稠尘。
何逸钧也不在乎自己坐的盖子是有多脏了,方才自己整个人直接在黄土上滚呀滚,不如先忧心这尘尚竞不过沾在自己衣裳上的泥土。
不一会儿,施清奉单手拖着刺客的尸首徐步而来,豆点身影渐渐放大,山风忽然止了。
何逸钧定睛一看,只见施清奉揪着刺客的一边手腕,像拎着一只鸭一样,步履矫健。
刺客面部朝天,黑布巾和黑布头套都不见了,乱丝一团团垂下来,样子好像一个遗弃的稻草人。
除了被揪的这边手臂,其他部位都在与地面摩擦着,都快摩出烟儿了。
施清奉最终走到了车箱箱檐下,拽着刺客起来,让刺客面朝何逸钧。
何逸钧动也不动一下,怠惰地望着刺客这张脸。
刺客肤白似雪,估计是长期潜伏深夜、不见日光的缘故。
长相也是平平无常的,扁鼻瘦脸,没任何奇特之处。
何逸钧一偏头,悄悄又缩缩地瞥一眼施清奉,不知施清奉这是在做什么。
施清奉语气平和:“他是谁?”
何逸钧表情仍是不起波澜,稍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而旁人粗看呢,只会觉得这摇头跟没摇似的,更像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施清奉眼见何逸钧那么敷衍自己的问话,顿时有些喘不上气,微微向前倾身,手背指骨抵着何逸钧的额头,缓缓往上推。
强行让何逸钧正视自己。
何逸钧被施清奉强控着,被迫抬起头时,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
本以为这次施清奉会对自己尖酸刻薄的。
可当何逸钧正视施清奉时,施清奉却是笑眼盈盈的,像是娶迎新娘子一般的神色,掩不住的心悦跃然面上。
但何逸钧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禁缩了缩脖颈,身子正要往后挪动,不料肩头却被施清奉另一只手给牢牢按住了。
刺客尸首滚出车箱,施清奉却浑然不觉,依旧不移开定在何逸钧面上的视线,修长的眼睫映在下眼睑之上,敛了笑容,声线相较之前更尖了一些,道:
“告诉我,他是谁,他又是谁派来的人,你跟他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不说实话就别怪我敲你小腿了,你回去也别跟你的好朋友说,净棠总爱欺负你。”
施清奉的手斜着竖置在何逸钧膝盖上方,长指半弯曲,骨尖对准何逸钧上半边腿。
忽上忽下缓缓摇动,欲敲欲不敲的样子。
这看得何逸钧心里慌慌的,思绪再次短路,愣了愣,才颤着音调道:“三巾,我真不认识他,至于是谁派来的,你想知道的答案,等我们回睿文王府之后我再一一告诉你。”
闻言,施清奉直起身子,两边宽袖掩住手腕,边转身踽踽离开车箱,边道:
“那就真不认识吧……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是被人利用了,或者你对我产生了哪些误会,我不相信你真的想杀我,能从刚才你出剑的招式看得出来,你没有拼尽全力去杀我。”
何逸钧道:“……说得对。”
施清奉又道:“回府之后我再好好问你,慢慢折腾你,逼你说实话,天色晚了,我策马很快的,如果你敢跳车逃跑,我可赔不起你的腿,知道吗?”
何逸钧点头如捣蒜,乖巧懂事的样子。
施清奉下了车箱,回头又嘱咐一句:“听话。”
何逸钧再次点了两下头。
施清奉将地上刺客拎起来,让刺客仰着天,信手往车厢里一丢。
车箱“砰”的一声,摇摇晃晃,很快便平定下来。
而刺客那把剑,正被施清奉挂在背后,施清奉的剑挂在自己腰上,身备两把剑。
何逸钧闭上眼睛,心道:“我刚刚怎么对他的感觉……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施清奉最后又淡淡地瞥了眼何逸钧,随即身影消失在车舆入口处。
何逸钧见不到施清奉了,内心才平静下来,再次呆呆地看向车箱外。
心想着:“这施清奉感觉不像之前余久择和我想得那么坏,人看上去还挺好相处的,不像是屠宰书斋的恶人。”
旋即他又摇摇头,心想着:“我想的都是什么东西,又是以前的记忆误导我,施清奉就是屠宰书斋的恶人,只是长得不太像……”
何逸钧低头看着自己鞋跟前的尸首。
刺客尸首的面孔正对着自己。
乍一看,刺客横眉怒视,十分骇人。
何逸钧再次细看这张脸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发现刺客眼底还藏有一丝丝凄怆,涵着夙愿未了一般的凄怆。
何逸钧越来越想知道这位刺客是谁了。
心道:“施清奉不认识刺客,刺客反而还认识施清奉,怎么可能,难不成他们之前还有什么交集,刺客为什么一定要杀施清奉……”
“这些疑问只能等下次遇到余久择才有机会问清楚了,可余久择似乎也没跟施清奉有什么交集。”
施清奉道:“一直往前,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回到京师?”
何逸钧想等余久择过来救自己,只好骗施清奉道:“不出一个时辰。”
施清奉道:“那么快?”
何逸钧继续骗道:“当然了。”
(施清奉现在在车箱外面策马,何逸钧坐在车箱里面)
马车启动了,继续往前开,开得很快。
何逸钧一个弓身,陷些扑跌在地板上。
而何逸钧的双腿随着何逸钧上半身的剧烈扭动,又开始抽疼起来。
缓缓直起身子,发出几声憋不住的低吟。
虽然双腿没刚开始那么疼了,但何逸钧还是抿了一下眼皮,很快面部肌肉再次舒展开来。
何逸钧忍着疼痛,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大腿。
心想着余久择快要来救他了,希望它能好快点,再好快点。
话说回来,这施清奉踹他踹得可真够铆劲儿的,直接告诉他不要逃跑不就好了吗。
晚风拂动发梢,车舆外的景物渐行渐远。
斑驳蒙雾,恬静幽森,梦幻般的神秘。
何逸钧心里异常地凉。
明明是春季,却凉胜秋日。
何逸钧道:“你放我下车吧,我宁愿独自在山林中自生自灭,也不愿被你带回睿文王府折磨至死。”
施清奉道:“我不想折磨你,也不想让你死,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何逸钧道:“我死不认罪,你们审问我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想从我口中得出什么答案,我嘴巴严。”
“你们想要什么答案,我就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所以你抓我回去又有什么意义,纯属枉费心机。”
施清奉道:“你没有罪,听我的话,跟我回去,除了睿文王府,你哪也不许去。”
何逸钧道:“放屁,你想让我活着,我没有罪?你刚刚把刺客杀了,我又与刺客为伍,我的目标跟刺客的目标一样,都是要杀你,刺客有罪,我反而没有罪?”
“我有罪,结果你却说你不杀我,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我跟你回睿文王府,相当于我跟你回无间地狱,最终我何尝不是跟这个刺客同个下场?”
施清奉道:“你跟他不一样,就信我一回吧,我又何尝骗过你。”
何逸钧道:“你有病啊,停车,我要下车。”
施清奉道:“别闹。”
何逸钧气愤道:“我没有闹,闹的是你,我叫你停车放我下来没听到吗……嗯?这是……马蹄声?”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何逸钧及时地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又掀起车帷,从施清奉身后悄悄地查看施清奉的状态。
只见施清奉认真策马,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施清奉没有听见他说的最后这几个字。
幸好施清奉没听见……
何逸钧暗松一口气,落下车帷。
他缓缓走到车舆最外边的坛子盖前,轻轻坐在坛子盖上,身子稍稍向外倾斜,倾耳聆听马车后方的动静。
他乘坐的马车后方依依稀稀传来马蹄声,隔着长空。
听声音,可以肯定不止有一架马车。
大概是有三到四架,都是跟他们同条路的,同个方向的。
施清奉仿佛也意识到他们身后有人在穷追不舍地跟踪他们,便用手中的鞭子卖劲地抽打马儿的屁股。
马儿吃痛,速度加快。
然而,跟踪他们的马车速度也在加快,马蹄声越来越杂乱无章。
现在已经分辨不出他们身后到底有多少架马车在跟踪他们了。
天色暗了一圈,已是傍晚。
狂风猎猎扇动发梢,寒气凛凛,杀气阵阵。
何逸钧心想:“应该是余久择他们的人到了吧,毕竟我们的马车都开出约定地点很长的路了,他们见不到我们就会来追我们。”
“我可不想死在施清奉手上,希望他们能追上来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郑爷保佑郑爷保佑郑爷保佑……”
何逸钧忽然意识到他们马车路过的场景不对。
本来路的一旁是山坡。
山坡环绕的路线很长,等他们走出山坡脚下的路时,已经回到京师外面人多车多的正路上了。
可是他们现在虽然走出了山坡脚下的路,周围却是一丛丛林子,顶上一片黑压压的树叶。
不对劲。
何逸钧问道:“刚刚你不是说好要带我回睿文王府吗,这条路也不是回京的方向,你现在又改变主意带我去哪?”
施清奉道:“没去哪,我们现在要尽快回到正路上才可以了,就是拐弯原路返回。”
“因为沿着这条僻路走回到正路上,就会还有很长一大段路程,不如原路返回近一些。”
何逸钧问道:“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回到正路上,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回京么?”
施清奉道:“不是,现在最主要的是能保住我们的性命,这条路太偏了,附近估计有山贼的老巢。”
何逸钧内心震惊,问道:“意思是……跟踪我们的人其实是山贼?!”
施清奉道:“没错,是山贼,不是你那群来要我命的刺客。”
何逸钧问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施清奉道:“因为,你那群来要我命的刺客都在路上出事了。”
何逸钧:!!!
施清奉又道:“我的人干的事,我都知道,他们都出事了。”
何逸钧冷静下来,道:“被你抓回去,是死,被山贼抓回去,也是死,与其死在你手上,我还不如死在山贼手上,宁愿给山贼送一颗人头也不会给你送。”
施清奉道:“别烦我,他们抢来的马跑得比我们拉货的马快,他们就快追上来了,我要专心开车,没心思搭理你。”
何逸钧道:“那你就继续开你的车去吧,别管我了。”
施清奉一怔,问道:“你想做什么?”
何逸钧道:“还能做什么,你不停车,我就跳车。”
施清奉忙道:“别跳,听我的话,别跳,只要你听我的话好好呆在车上,回府我就奖励你好吃的好玩的。”
何逸钧道:“我不感兴趣,既然你也觉得他们的马跑得比我们的马快,那么他们肯定会追上我们。”
“我还不如先让他们去追我们、呸,你的马车,然后我自己躲在草丛中过夜,总比你在车上安全。”
施清奉道:“这里是山贼的地盘,你躲在草丛中又哪来的安全。”
何逸钧道:“懒得跟你废话,你专心开你的车,我专心跳我的车,别管我。”
施清奉道:“你会受伤……”
话音刚落,施清奉忽然拉动鞍辔。
车舆忽然停止,何逸钧差点摔了一跤。
施清奉道:“怎么回事,前面路抖,但是已经无路可选了,继续走。”
车舆再次启动。
何逸钧连忙起身,从车上跳了下去。
所幸重新启动的马车速度不快,何逸钧只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停下了,没有受伤。
坏消息是何逸钧的双腿又开始疼了,比刚才还要疼。
疼得何逸钧发出声音,动也动不了了。
马车停下。
施清奉下车,朝何逸钧跑去。
结果刚走出几步路又折了回来,驱动马儿,让马儿自己跑,自己则继续朝何逸钧跑去。
因为如果施清奉把何逸钧抱上车,自己再继续开的话,就已经没时间了,这个过程耗费太多时间了。
所以施清奉只能让马儿自己跑,当作金蝉之壳,吸引山贼的注意力,自己则抱着何逸钧钻入黑森森的草丛之中。
刚在草丛中走得没几步,原来他们马车经过位置的拐角处便冒出来三个马车车头,果真是来追他们的山贼。
施清奉只好带着何逸钧跳进半截人高的小树丛中藏起来。
因为这里的小树丛自古生长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以至于枝杆都很密集,根根都很结实,形状参差错落。
何逸钧的脸被枝杆划到了,生疼,留有几道浅红色的印子,回过头气愤地瞪着施清奉。
施清奉蹲在地上,将何逸钧放下来,懵懵地看着何逸钧。
何逸钧坐在地上,小声道:“你性子为什么那么暴力?”
施清奉小声道:“这次让我破例,好不好?你看,一半山贼仍在追着我们那架马车,另一半山贼却在方才我们停下来的位置停下了。”
何逸钧不回话,憋着一张脸,看了过去,又看了回来,又瞪了一眼施清奉。
接着又在施清奉手臂上用指甲拧了一小把,又看了回去。
何逸钧神情保持淡定,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什么都没做。
施清奉悄悄地微微一笑,心道:“原来是没忘记要惩罚我,好可爱。”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阴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实际上施清奉也不觉得被拧的那块皮肉在疼。
何逸钧忽然起身。
施清奉吓了一跳,连忙将何逸钧按了下来。
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幸好山贼离得远,听不见这边的簌簌声。
何逸钧一个劲得起身,刚起来一点点,又被施清奉按了下来,又按住。
何逸钧起不来了,发现双腿还有力气,便用双腿企图把施清奉推开。
因为双腿尚未完全好,力气使不出来,以至于怎么推也推不开,反而还被施清奉压住了。
动静太大,树叶再次发出簌簌的声音。
好在山贼离得远,马车依然停在路中间。
也不知道山贼在车上议论什么,迟迟不下车,林中动静这么大却丝毫察觉不到。
矮树丛中。
施清奉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何逸钧回头瞪着施清奉,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使劲将两行眼泪挤出来来,装哭,故意用委屈的声音道:
“三巾,我的腿好疼,一点都没有好转,你把我打成这样,现在又来压我的腿,我的腿完全废了。”
“你就是有意而为之,故意捉弄我,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还不如现在打断我的腿得了……”
施清奉心里一惊,下意识移开了压在何逸钧腿上的腿。
何逸钧立刻换了一张脸:“滚!啊……”
刚刚“完全废了”在话里只是一个借口,刚想蹬起腿来,结果腿真的如言“完全废了”。
何逸钧本想趁着施清奉不压他的时候踢施清奉一脚,把施清奉踢开的。
结果自己话都喊完了,腿都还没抬得起来,更别提要踢开谁了。
疼得他说不出话,动弹不得。
眼泪干了,褪去委屈,狐狸尾巴露了出来,装可怜也是装的。
施清奉道:“由不得我,对不起。”
何逸钧道:“卑鄙无耻,再也不想见到你。”
腿用不了了。
施清奉还在按着何逸钧的上半身,以至于何逸钧浑身都动不了。
除了嘴巴。
施清奉沉声道:“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逸钧沉声道:“我当然是想吸引山贼过来,让我跟你同归于尽了,我虽然死了,但你也死了,只要你死了,我就可以安息了。”
施清奉道:“你是觉得只要我们不被山贼发现,过后我就会把你带回府中处死你?你死了,而我还活着?”
何逸钧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便……”
施清奉料到接下来何逸钧要做什么,及时捂住何逸钧的嘴,道:“劝你别发出声音,他们下车了,你看。”
施清奉捂得不紧,何逸钧的嘴巴还可以张开的。
于是何逸钧咬了施清奉的手指,得回了说话的权利,道:
“看什么看,山贼来了不正好,我还巴不得山贼立刻发现我们。”
施清奉绕到另一个话题上:
“车上的人估计全都下车了,交头接耳,嗓子粗厚,你可以先停下来别说话吗,让我先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何逸钧反而道:“你就是怕死,你不想让我发出声音是因为我发出声音你也会死,还不如我们一起死了得了。”
施清奉道:“你先安静一会好吗,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何逸钧道:“我就是要拿命来开玩笑,反正我落不落到山贼手上最终都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选择一个我满意的死法,至少死得有价值……”
施清奉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在何逸钧嘴巴张开的时候,顺手将手帕塞进何逸钧嘴里。
何逸钧想吐出来,却吐不出来。
施清奉又捂住了何逸钧的嘴。
更吐不出来了。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施清奉在何逸钧耳边轻轻道:“我也就只能这么做了,如果你恨我,我便由你来恨,各得其所,收之桑榆。”
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做得不对的,那么等我带你回府之后,你再用一张手帕塞我嘴里,好不好?”
何逸钧不摇头也不点头,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施清奉。
身子动不了,现在连话也说不了了,最后的办法便只有装了。
装得越像越好。
何逸钧心想:“手帕含在嘴里可难受了,没味道又不能吃,如果施清奉心软,看见我哭成这个样子,应该会把手帕从我嘴里拿出来吧?”
施清奉无奈,竟然用自己的袖子帮何逸钧擦着可有可无的眼泪,道:
“你这招都用过多少遍了,虽然我每次看到你这个表情时都会心颤一下下,但是,每次都不灵,这次也不例外。”
何逸钧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憎恶。
这是何逸钧的真面目。
何逸钧装无可装了,心想:“这施清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要活着很难,我要死了也很难。”
施清奉道:“放心,手帕刚买回来洗过,在这之前都没用过,干净的。”
“……”何逸钧心想,“这是重点吗……”
另一边。
何逸钧的声音本就不大,嗓子小,喊的声音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距离有些远,都没有一个山贼是能听见何逸钧的喊话声的。
每一个山贼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讨论之上。
山贼甲道:“是寨主让我勒的马,不信问问寨主,寨主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停车,我们就应该在这里停车,寨主绝对有他非凡的智慧。”
山贼乙道:“那是肯定,寨主,您为什么要让我们的车停在这里?继续追他们不行吗?”
山贼丙道:“寨主,是不是您觉得他们两驾车去追就够了?就不需要我们了?”
那位被唤作“寨主”的老男人道:“我们当年怎么就收了你们这一群废物,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猜对。”
山贼丙道:“那寨主的想法是?”
寨主道:“一部分人继续追马车,一部分人在附近搜寻我们的猎物。”
众人一怔。
寨主道:“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
众人纷纷道:“是是是,遵命。”
说完,众人便进入林下,开始扒开树枝搜索起来。
只有山贼丙没有行动,继续问道:
“我们的猎物不是在车上吗?怎么猎物自己跑出来了?”
寨主道:“你懂个屁,我们猎物的马车刚刚在这里就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开动了,说不准我们的猎物刚刚在这里就下车了。”
山贼丙赞叹道:“寨主神机妙算!”
寨主道:“问完了还不快去搜。”
山贼丙道:“啊我这就去搜,这就去……”
另一边。
施清奉把何逸钧锁得紧紧的,何逸钧动也动不了。
眼看山贼们就快搜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何逸钧便忍着疼,忽然曲了一下小腿。
在周身全是枝杆的情况下,小腿很容易便碰到了枝杆。
枝杆上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这是何逸钧想要的。
施清奉并没说话,将何逸钧的脊背直了起来。
何逸钧鞋底的位置因此向上移了一下。
现在鞋子已经踢不到枝杆了,鞋子旁边只有不生枝杆的草地,现在何逸钧就被施清奉抱着。
山贼丁道:“那边有动静!”
“哪边?”
“那边!隔那么远我还能听见树叶的声音,一定有问题!”
“兄弟们快随我来!我们的猎物一定藏在那个方向,兄弟们都好好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拿好武器,别让他们跑了!”
天色晚了,林中黑黢黢一片。
山贼们人手一支火把,朝何逸钧这边走来了。
何逸钧透过重重枝叶,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火苗接近,又离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藏身之地的树丛太厚实,经过的几个山贼都没有一个去扒他们的树丛找他们。
山贼只扒零落、好扒的树丛。
所以寨主就不满意了:“所有树丛都必须扒完,见一个扒一个,无论它难不难扒,谁也别想偷工减料。”
“我们的猎物不在这里吧,我们都找了好多树丛了,说不定猎物早逃了。”
“继续搜,这里树丛多,他们逃跑是会发出声音的,他们一定还躲在某个角落。”
何逸钧目光热切地盼着盼着,终于盼来了眼前的一束火苗,顿时欣喜若狂。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山贼扒开树丛,火光一照,便一清二楚地看见了树丛中的何逸钧和施清奉。
何逸钧惊喜,挣扎无效,施清奉不动。
山贼没看到他们一般,将树丛开口合了回来,竟道:
“汇报,猎物不在这边。”
寨主漠不关心道:“继续搜,他们一定没逃多远。”
何逸钧眼前这束火光悄然远去。
为什么会这样?
何逸钧扭头想看看施清奉是什么个表情。
可惜自己现在没有力气,头扭不了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何逸钧心灰意冷,原本的希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破灭了,渐渐镇静下来,一动不动。
施清奉觉得不对劲,便扶着何逸钧的脸向上抬。
何逸钧闭着眼睛,睫毛间泛着泪滴,盈了的泪滴则顺着脸颊淌下。
林中太黑,看得有些不太清楚,施清奉只好靠近点。
但还是分辨不出何逸钧这次是不是装的。
是装的则感觉不切实际,不是装的又感觉大可不必。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谁也动不了。
一个不肯动,一个不能动。
好看就要多看看,以后未必能看得到了。
施清奉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的火光都离他们很远,便在何逸钧耳边低声道:
“你是不是想你义父了?”
何逸钧固然好奇施清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但还是轻轻张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
何逸钧心道:咦,我的头能动了。
施清奉方才把捂在何逸钧嘴巴上的手放了下来,却把何逸钧抱得更紧了。
现在天色更加暗了,何逸钧抑头看看施清奉,已经看不清施清奉的面容了。
施清奉道:“真的很想吗?”
何逸钧点头。
施清奉道:“可是他对你不好。”
何逸钧皱起眉头,看上去很生气,脑袋用力撞了撞施清奉的下巴。
表示施清奉说错话了,说了句何逸钧不喜欢听的话。
何逸钧心道:所以你很支持他们杀了郑爷对吧,那我便让你死。
施清奉没有按住何逸钧的脑袋,等何逸钧停下来后便道:
“我只是问问,他对你不好,让你从小没有快乐。”
“为什么你还会在意他,那些对你好的人呢,为什么你不会在意他们。”
何逸钧松了眉头,心道:我身边除了郑爷还能有谁呢,你其实想问的是,你对我好为什么我不在意你,你说呢,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施清奉道:“……我把你弄成这样,难受吗?”
“……”何逸钧乖乖地点头,目光期盼这个人能放开自己。
施清奉还真道:“我放开你,但是你不要再引山贼过来了,他们现在暂时不在附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回来复查。”
何逸钧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使劲地点头,心道:要不我再信施清奉一次?余久择的话该听,但不能走火入魔,要有自己对事情的看法,
如果施清奉留我下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逼我说实话交代背后的主使者,那么在我们打在一起的时候大可不必不伤我。
施清奉将何逸钧嘴里的手帕取出来,不再抱着何逸钧。
何逸钧终于得到解脱了,但也不敢动。
因为荒林中的树丛地都会有很多枯枝,压上去是会发出声音的。
再加上树叶多,要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枝杆,技杆就会发出一阵阵簌簌声。
何逸钧还是不放心,道:
“你可不要使诈,等我到了你府上,希望你能好好对待我。”
施清奉道:“所以你是答应跟我回府了?”
何逸钧道:“答应了。”
施清奉莞尔:“谢谢你。”
何逸钧道:“别谢我,我答应跟你回府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你。”
施清奉道:“……但也很想谢谢你。”
何逸钧道:“那你就谢吧,反正目前我只信你这一次,以后信不信你还是个未知数,希望你谢我也只是谢这次。”
施清奉道:“明白。”
另一边。
马蹄声辘辘传来,由远及近。
声音停下后,山贼道:
“寨主,我们追上了那架马车,发现马车上只有一具尸体和十来只空坛子,没有我们的猎物,没有特别值钱的宝贝,马是无人骑驱自己跑的。”
寨主怒道:“什么!我们费这么多心思去追的只有一具腐尸和十几个破坛子,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等我们捉到了我们的猎物,一定要给猎物一点颜色瞧瞧,敢忽悠我们,哼。”
山贼道:“兄弟们都揣测是睿文王赈灾的那架马车,因为最近在附近来往的马车当中只有赈灾的马车车上拉着一大堆坛子,不知我们还要不要活擒车上的逃生者回狻神寨?”
寨主道:“睿文王?!你们是不是看错了,赈灾的马车怎么可能会从这条路回京,我们最近也都看过了,赈灾的马车走的都是正路,这么可能来走我们这条山路。”
山贼道:“或许马车原本是在正路上走着的,中途有人行刺,车夫不得不绕道从山路逃亡,所以我们才在车舆里发现一具尸体,死亡时间就在刚刚,受的是剑伤,一般赈灾都不会托着尸体的。”
寨主问道:“那具尸体呢,是不是送奏疏的下人的尸体?”
山贼道:“不是,他……”
寨主抢话道:“那是谁,睿文王?”
山贼道:“也不是,他的面很生疏,我们没有一个兄弟认识他。”
寨主道:“马车带回来了吗?”
山贼道:“带了,寨主有什么新吩咐?”
寨主道:“那就好,猎物躲在这附近,你们后面过来的就给他们一起把猎物搜出来,马车、以及马车上的坛子和尸体一起带回狻神寨,带回去说不定有些用处。”
山贼道:“万一睿文王就是我们的猎物,我们还要不要带他回去?”
“带,”寨主道,“起初我以为这只是驾普通的马车,现在才发现并不是。既然我们追错人了,那就一错再错。把所有猎物统统带回狻神寨关起来,别让他们入城报官了。”
山贼道:“可是他是亲王,我们也要把他带回去,恐怕到时候我们被朝廷派来的人剿得很惨,威胁亲王可是千古罪名,寨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寨主道:“老子考虑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是亲王又怎样,虽然威胁亲王是千古罪名,但是,睿文王除外。”
“睿文王不过一个半年上才当上的‘亲王’而已,似有如无形同虚设,本就得不到圣上的厚爱。”
“就算睿文王失踪了又怎样,难得圣上还会发烧了一样理智不清不楚开始大动兵戈去找他?”
“圣上,只会无动于衷置之不理,担心的只有马车上那些坛子和货马,这些可都是用重金买下的。”
山贼道:“寨主的意思是,睿文王失踪了,圣上反而会更加高兴?”
寨主道:“不是更加高兴,是本来就不高兴,在听到睿文王失踪的消息后就开始变得高兴。”
山贼道:“原来如此,小的就不耽误时间了,这就去通知后面来的兄弟一起去搜他们。”
寨主道:“去吧,也不知猎物共有多少只,总之,搜到一只是一只。”
“是。”山贼告退,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儿。
寨主忽然叫住一个人,冷冰冰地道:“你,来。”
寨主面前闻言走来另一个山贼,山贼道:“寨主叫小的来,是有什么吩咐?”
这个山贼竟是方才帮何逸钧他们避难的山贼。
寨主不找其他山贼,竟然偏偏就找了这个山贼。
何逸钧听出是这个山贼的声音,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心跳加快,睁大眼睛,脑海中回荡着这个山贼帮他们避难时说的那段话语。
汇报,猎物不在这边……
施清奉明白何逸钧的焦心之处,又抱了一下何逸钧,示意何逸钧不要害怕。
这次抱得是轻轻的,何逸钧因此镇静下来了,还捏了捏施清奉外衫的袖子边沿。
示意施清奉不用担心他发出声音,他不会发出声音。
另一边。
寨主语气平淡,字字危险:“老子之前发现你嘴巴不好使,后面发现你眼睛也不好使,现在还发现……你心里不好使。”
山贼道:“……寨主的意思是?”
寨主道:“去我车上,把我的箭和弓拿来。”
“是。”
过了一会,山贼把箭和弓递给寨主。
寨主接过。
山贼道:“寨主这是想练箭?”
寨主道:“没错,猎物由你们去搜就足够了,我站在这里也只是在指导你们,没什么事干,不如先在这里练一会箭,打发时间。”
山贼道:“寨主勤学苦练,小的也不想打扰您练习,如果寨主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小的就先去搜寻猎物了?”
寨主道:“慢着,你也一样,不如先陪我练完一支箭,你再去搜寻猎物,可还行?”
山贼道:“可以。”
寨主将其中一支箭搭在弦上,调好弓的朝向和位置,视线顺着箭锋,凝眸注视远方,准备放箭。
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影响不了寨主,寨主身上的气息越发危险。
而那箭锋对准的方向,正好是何逸钧二人躲藏的树丛。
树丛中的二人大气不敢出,不敢动,不敢眨眼,透过重重树叶望向不远处那粒火光映衬下的箭锋。
下一刻,弦松了。
箭飞了出去,穿云裂石,势不可挡,灾者无法避开。
林间很黑,寨主却射得很准。
箭锋和箭羽完美地避开重重枝杆,直穿施清奉的侧肩。
由于施清奉是抱着何逸钧的,所以才寨主才没能射到何逸钧。
寨主开箭本来就是朝何逸钧这位置射去的,而不是朝施清奉那位置射去的,这些何逸钧都知道。
施清奉忍耐力很强,被射中却如同没被射中一般,神情自若,面上不见一丝痛苦,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何逸钧已经脸色发白了,心道:原来寨主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地,终究是我喊得太大声了,寨主耳朵太灵了,观察得太仔细了,还装了那么久,很难对付。
何逸钧侧过脑袋,定定地看着施清奉,已经不知道现在怎么向施清奉致谢了。
因为施清奉长得比他高,他嘴巴够不着施清奉的耳朵,不能通过耳朵传话。
施清奉不懂得低头听听何逸钧想说的话,也定定地回看何逸钧,一时忘了何逸钧要干什么。
何逸钧只好拧着施清奉的一边耳朵往下扯,嘴巴贴在施清奉耳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施清奉扭头,在何逸钧耳边道:“怎么了?”
何逸钧将三个字拆成六个字,羞答答道:“我很……”想谢谢你。
“你很恨我,”施清奉道,“别说了,先听他们山贼在说什么。”
另一边。
山贼道:“寨主这是?”
寨主道:“说好的,一支箭射完了,你现在可以去搜寻猎物了,看见我方才射出去的那支箭没,那支箭钻入了那块树丛中,你就从那块树丛中开始找。”
山贼道:“可是那块树丛我已经找过了,猎物不在那里。”
寨主道:“说不定再找一遍就能发现猎物呢,这次用好你的眼睛,嘴巴,还是心。”
山贼道:“……是。”
寨主道:“去吧,希望你能做出你最后的选择。”
山贼一步一步接近何逸钧二人所在的树丛。
施清奉道:“这劫是逃不过了。”
何逸钧抱着脑袋道:“都是我的错,我们都死定了。”
施清奉道:“这次是我死定了,不是你,你还能活下去,你活着,对你来说就是没有错的。”
何逸钧心里一惊:“你什么意思?”
施清奉莞尔道:“你觉得我不让你出声,是因为我不想被山贼捉回寨子而死去,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既然你不信,那你就安安静静躲在这里,我一个人出去。”
何逸钧道:“我信,我们之间必须出去一个人,但是你不能出去,这场因果是因我而起的,就应该是我出去,你躲着。”
施清奉轻松地拔出侧肩的剑,道:“箭射在我身上,你出去寨主见你身上没有伤,会怀疑还有另一个人躲着,所以应该我出去,而且,寨主也肯定猎物中有我了。”
何逸钧很纠结,想想这番话也有道理,但是这样又感觉自己连累了别人。
施清奉往树丛深处蹿,道:“你先跟我走一段路,到半路时你就呆在原地,看着我走下去就可以了,你不用跟上来,躲好就可以。”
何逸钧愣在原地,可能是因为到现在还辨不出施清奉为什么能活却不活的原因。
施清奉急了:“信我一次,好不好?”
何逸钧回过神:“啊?哦哦。”
二人在树丛中潜伏。
身后留下一阵阵簌簌声。
在附近搜寻的山贼都听到了声音,注意到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往他们所藏的树丛周围赶去。
“好家伙,他们原来在那里。”
“寨主一手好箭术,把猎物都给打出来了。”
何逸钧紧紧地跟在施清奉身后,看着施清奉的背影,能隐约地看到施清奉碾压老杆粗枝为他们开路的姿势,而自己只用在后面好好跟着就可以了。
过了一会儿。
四面八方传来簌簌声,并且越来越大声。
逼近。
山贼得意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大,个个都像只狰狞的野兽一般。
何逸钧觉得自己还真活像只猎物一般,只能逃,只能躲。
树丛很长,很大,越往深处,长的越高,虫子也就越多。
何逸钧衣服上就爬着几只虫子。
他觉得虫子恶心,每走一步就低头将自己衣服上的虫子吹走。
有一回吹虫子时碰到了一只大虫子,何逸钧吹也吹不走,便用手指将大虫子弹飞了。
结果不小心将这只大虫子弹到了施清奉后背的衣服上。
何逸钧一怔,心道:……三巾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帮你把虫子取下来,你千万不要害怕虫子。
这只虫子长得又大又灰腿特长,定睛一看竟是蛐蛐。
蛐蛐正沿着衣服向上爬,快要爬到衣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