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迎着晚霞相互搀扶出了院子,缓慢移动,染血的裙子迎风而扬,最后消失在深巷拐角。
同时,院落中地上那黑袍少年,睁开了猩红的眸子。
一手触地借力腾空而起,划过凌冽的风声,身形稳如磐石,脚尖轻若点水落在地上。
胸口处的玉佩将纸条甩到空中,少年眼疾手快双指接过。
是那容貌清冷,弱不禁风的姑娘所留。
方才他被喂下毒药,被搬动之时已然清醒,可无奈他身受重伤。
听二人的话音是他的救命恩人,这才仍装作昏迷不醒,却偷偷观察。
纸条上字迹娟秀——若醒后难以记事,按此方服下,即可痊愈。
方子是些不同寻常的药材,想必是解她们口中忘忧症的解药,如此精通药理,应是医女出身。
可她们二人的打扮并非寻常百姓,倒像是高门大户的女子。
他回想着盛愿与雪青的对话,却警觉口中为何充斥着血腥味,心中似是想到什么。
剑眉微皱,指尖轻触嘴角,定眼一看,确是干涸之后的血。
难道?重伤昏迷之后?他又失控了?
所以方才那姑娘青裙染血,手上包扎着……是他所为?
他攥紧了手心,直到掌心传来刺骨的疼,指尖上的血印被抹拭成灰。
望着掌心的双眸散去猩红之色,深邃如墨,似有愧疚。
耳畔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他眼波转瞬,蕴着杀戮之意。
他抬头看院落四墙之上逐渐漆黑的暮色,一只黑鹰盘旋其上。
一声口哨,黑鹰霎时寻找到了目标,极速飞落,稳健地停在他的黑袍之上。
从鹰脚上取下密信,信上“宫中一切如常”。
他扬手,黑鹰盘旋飞去,消失天际。
不一会,院落外响起脚步声。
一穿着银灰色软甲样貌稚嫩的男子,一手执长剑一手拎着包袱,风尘仆仆而来。
见黑袍少年站在院落中,像是责怪道:“若不是黑鹰落了,叫江夜上哪里找王爷您!”
萧临深将黑袍褪下,内里一身银白色织锦蟒袍血迹斑斑。
肩上一处刀伤,将整条臂膀的衣袖染得深红,更不提背上更深的伤。
青丝及腰,先前梳着的发冠早已遗失。
“寒明从宫里出来了吗?”
他嗓音疏朗清晰,乍一听犹如春日清风,冬日斜阳,可语气冷漠生硬,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他早已回府。”
江夜心疼地起身搀扶自家王爷,尤其见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忍不住怒道。
“东城兵马司这帮酒囊饭袋,平日城防不见他们上心,今日倒是不论身份,见人就杀!”
“北狄来送密信的人?可曾找到?”萧临深直问今日最紧要之事,神情严肃。
江夜顺势打开包袱,拿出一套莲花纹样黑色常服,一药瓶,替他更衣上药。
“已有眉目,送信之人并非北狄被俘虎烈将军部下,而是他探亲归来的妻儿”
“但不幸的是,今日东门之乱,我们的人也找不到他们!”
萧临深任凭江夜替他更衣,忍痛上药却沉稳说道。
“东门之乱,是东城兵马司设下的埋伏,想必他们也得到了消息。”
“什么?可那刘明同我说是流民闯卡?难道东城兵马司反了?是谁指使他们?难道王爷的伤是他们所为?”
萧临深眸色晦暗,如瀑长发融入微凉夜色。
今日东城兵马司如此行径,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他身为皇帝第六子,虽未及冠,却因年少战功封为桓王,本应在沙场,如今却只能负责统领京城防卫。
若非这该死的失控……
放在从前,这等吃里扒外的叛徒早已被他军法处置,可如今他不复父皇信任。
手底下的人,怕是因皇帝病重,瞧着太子和二哥眼热,打算另效新主了。
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少年长睫微动,目光冷冽,尽是人走茶凉的悲凉之感。
人心浮动,人之常情,萧临深无奈地摇头。
近年来,北狄屡次侵犯大夏北疆,民不聊生。
最近这次进犯,用兵规模堪比几年之前,却迟迟无法平息。
虎烈将军常年跟随安远候,戍卫北疆。
甚是骁勇善战,却离奇被俘,此事尚是隐秘。
今日安瑞公主及笄,萧临深得知北狄来人送信安远侯府。
故意留下侍卫寒明,用蚕丝面具扮作他留在宴会之上。
而他特意出城,在东门等待。
萧临深隐约觉得,虎烈将军被俘,与京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因心系战乱,才多此一举,插手本不再是他职责范围之事,才易容成这幅容貌年轻之人,探听消息。
却不想才到东门,只见部下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刘明严阵以待。
凡是北狄所来之人都被盘问,动辄动武杀人,而安远侯府接应之人却久久不见。
他为引开兵马司之人现身,却低估所增援兵力,不甚负伤。
隐入深巷,因运气导致旧疾复发,形同狂兽。
一想到此处,萧临深暗自握紧拳头。
这些年他停滞不前皆因此怪病,本应征战沙场却只能赋闲在京镇守,看过多少名医都无计可施,直到今日……
手中的纸条,那浑身是血的少女,萧临深才记起今日他怪病发作,竟然如此迅速地控制住。
难道,是因为她喂的毒药?
“江夜!”萧临深打破沉默,将盛愿留下的字条交予他。
“按照纸上方子抓药,你先回府,命寒明称病,继续扮作我,若有事,黑鹰传信。”
江夜在他身后抱着染血衣物,低头却瞧见地上一发亮之物,捡起竟是一根金丝绒花海棠簪子。
簪身光滑如墨,见王爷散发未束,“王爷,簪子……”
萧临深低眸见江夜手中簪子,竟是方才救他的那个女子用来书写的笔簪。
他无言,接过簪子,毫不犹豫三两下束起长发。
半披着,额前几簇碎发随风而动,意气风发。
“王爷,您这易容术越发出神入化了,卑职竟看不出破绽,只是您这副面容属实稚嫩了些,盖不住您真容英气,有些不习惯。”
江夜摸着下巴叹道,自家王爷生辰冬至,今岁及冠,真容剑眉星目。
虽一双眼波荡漾桃花眼,看着是个花花公子。
可若是审问犯人时,看人万分冷冽入骨,不敢直视。
如今他发后金丝海棠,迎着月色闪光,甚是好看。
“除了大皇子贤王,也就您的容貌一骑绝尘了……”
“听说皇后娘娘有意为成年皇子选正妃,而我们王府,正是少个主事王妃,凭王爷的美貌……”
他喋喋不休,话未说完,萧临深一记阴冷眼神吓住了他。
“卑职失言,不应提起那被废弃之人!”
“最后一次,不要让本王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那谋逆之人的话!否则,即便是你……”
萧临深拂袖而去,只留江夜懊恼不已,竟当着面提起如今被幽禁宗人府的废太子贤王。
这可是王爷的逆鳞,若非他,王爷这些年何至于四处征战?
夜色如墨,江夜身形隐没。
月色为引,黑色锦服下步伐沉稳。
萧临深宽步走在街上,四目敏锐,试图寻找一些那医治他的少女的蛛丝马迹。
才走到右相盛府门前,却见到暗处有人影闪烁。
他身形一闪,不着痕迹出现在那偷窥之人身后,匕首抵住咽喉,渗出丝血,阴沉开口。
“相府门前,为何鬼鬼祟祟?”
“饶命!公子饶命!我,我……”
萧临深见此人不肯说实话,手上力度再重几分,鲜血直流,吓得他颤抖回话。
“小人奉命在此监视相府嫡长女盛愿,她私自放走北狄奸细母子,若发现奸细行迹,即刻拿下。”
“奉谁之令?”
“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刘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