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他举着手机凑到了李南星身旁,随着歌曲前奏缓缓响起,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了一起。
‘等黑夜问白天’
‘能不能赦免灰色的人间’
夜半时分,春寒料峭,万籁俱寂。合上帘幕的病房温暖祥和,李南星盖着被子靠在床头,从右耳垂下的耳机线弯曲松散地耷拉在硬壳书本的一角,彼时,橙黄的灯光轻盈地落在翻动的书页上,他全神贯注地翻阅手中的书本,白日的歌曲在他耳中回响。
橙黄的灯光将屋内照耀的如同黄昏般温馨怡人,床头柜的一角堆放着肖容时下午带来的水果,剩余部分则整齐摞放着几本小说,以及一本印有“黎明的赞歌”几字的装订成册的A4纸小说——这些是肖容时下午特意回家拿过来的,即使事先知道李南星住院这几天看不完这些书,但他还是一并都拿了过来,用他的话来讲,万一南星不喜欢其中一本,还可以看另几本来解闷。
当然,这些书也不单是为他解闷的,最主要的是肖容时希望这会对李南星的写作有所帮助。
李南星总是招架不住肖容时热情的体贴,他的心也总不受控制的为他所悸动,他自知这份感情是痴心妄想遥不可及,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那潮湿的生命对太阳照耀的渴望。
他呀,是从海底爬回陆地的孤魂,因着人们的善意与朋友的爱拼凑起破败的灵魂。他本不应该再奢求更多了,但人总是贪心不足,既重拾了波涛中的生命,自然也想再度抓住人生的桅杆。
他想要更多,想要宏伟的理想,璀璨的未来,以及能够相伴一生的朋友与爱人。
现在的他有了朋友,却不知能否与他们结伴走过未来的人生。他想,倘若自己也能拥有光明的未来,他或许能够与他们有更多的共鸣。
所以他想,自己应该多努力一些,不能再浑浑噩噩的停留在过去,总要对得起人们为他拾起的这条命,对得起朋友们为他拼凑起的这块魂。
他想与他们一起向前走,不想只遥望着他们的背影。
他渴望离他们更近一些,想触碰到他们生命的边界。
当然,他也渴望能够与他再靠近一点。
春日的晚风轻轻拍打着窗户,他一页一页地阅读着,一点一点汲取书中的养分。文字总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它们在他的脑海中跃动,在他的灵魂深处耕耘,为他的理想奠基。
他看得入了迷,直到查房护士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钻进了被窝。
临睡前,他的脑中不断闪现起已然合上的那本书中的一段对话——
‘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了学会死亡。’
他辗转反侧,始终无法理解这段话的意义,直到在半梦半醒间,他想到了自己。
医院是最能感受生与死的地方,在这里,生命在不断地诞生,也在不停地消逝。人们在此满怀喜悦地迎接新生的降临,同时也在此悲痛疯狂地祈祷生命的存续。
书上常说,生与死更迭循环,致使生命生生不息,但纸上的文字终究太过单薄,无法托起生命的重量。定义生命的是一张薄薄的纸,从生到死,事无巨细。然而当脱离纸面,生命落在人心的却是无与伦比的沉重。
翌日晨起,李南星吃完早饭后,便跟着亲切的护士姐姐前往门诊楼做一些检查。通向检查区的路并不畅快,一路上他都能听到人们此起彼伏的声音——抱着小孩的父母焦急地在冰冷的地板奔跑;吊着胳膊的上班族打着电话跟领导汇报工作;拿着报告的子女乐观地安慰着身旁的老人,却在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呜咽;一个断手的人坐在轮椅里哀嚎;移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躺在含糊呢喃着什么,一旁的家属忍着悲伤推着床……
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了学会死亡?
做完检查的李南星带着略显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住院楼,肖容时他们说好在下午来看他,所以余下的时间,他决定在住院楼里走走。
他往下走了几层,不同于他所在的那一层走廊的宽敞明亮,这一层显得十分局促狭窄,走廊两侧摆着延绵的病床,好似一望无际的雪山山脉,冰冷,毫无温度。
这里的声音更加复杂,不限于生命消逝的悲怆,还有重获新生的喜悦。走廊内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自己的家庭与生活,或劝导新入院的人,或恭喜大病初愈的人。
李南星跟其中一个病床的阿姨聊了一会儿,对方起初以为他是没有家人陪护的未成年,不仅热心地表示住院期间遇到麻烦可以来找她帮忙,还热情地分给他从老家带来的特产,而在得知他已然成年,她又热心张罗起他的姻缘大事。
在逐渐熟稔的聊天过程中,他得知了这位阿姨的儿子在打球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导致头部以下全部瘫痪,医生表示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个阿姨却很乐观,她认为活着就有希望,并相信老天爷会站在他们这一边,他的儿子一定能再站起来。
他听完胸口像被秤砣压住般难受,他强忍着悲伤鼓励阿姨,并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在离开时掰走了一只鸭腿。
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了学会死亡?
李南星只走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的楼层。生命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以一种莫大的悲伤碾压着他的灵魂。失去听觉的耳朵在此时忽然发出声响,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
‘活下去……活下去……’
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重量,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似他的生命承载着双倍的重量,又好似,有什么东西托起了他的生命。
正在恍惚之时,他被一间敞开着的病房内的声音所打断,他循声走去,悄悄向里探头,只见在毫无生气的病房内,一个约莫四十岁,面目儒雅,身形消瘦,背影苍凉的中年男人正跪倒在病床前,他的双手紧握着犹如那间病房一般,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男人的手啜泣不已。
李南星听护士站的护士讲,这两人是今早刚刚转院过来的,病床上的男人因为意外已昏迷数十年,陪同他的男人似是他的爱人,花费高昂的费用转院至此,并掷重金聘请名医前来会诊。这样听来,他们似乎是一对情比金坚,却平遭厄难的可怜爱侣。
这两人的遭遇使李南星感到无与伦比的悲痛,守着一个无法醒来的人数十年,从青丝满头到华发丛生,看着挚爱之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束手无策,那是一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缠绕的苦涩之感。
他专注地听着护士们长吁短叹地谈论那间病房的两人。
“唉,那位白先生也真是痴心一片,我听咱医院神经科的人说,他爱人这种情况八成是醒不过来了,脑部功能严重受损,完全感受不到外部刺激,器官也有衰竭的迹象……可怜人啊。”
“唉,老天爷总是那么不近人情,真是在医院待得时间越长,越能体会到人是真的脆弱……”
一时间他突然感到,在绝对生命面前,金钱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李南星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极富同理心的护士姐姐们身边,目光长久地凝望着那间病房,此时的‘白先生’依旧跪着,他的爱人恍若一件死物,被放在死气沉沉的病床上,春日的暖阳落在他们身上,也宛若冰霜般刺骨。
他就那样凝望着那间冰冷的病房,直到那扇冰冷的大门被静默地合上。
人为什么要活着?
为了学会死亡,然后更加用力地挣扎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