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眼角含笑,但语气却是一本正经,毫无玩笑恭维之情,在事关写作方面,他从不含糊妥协。
而这般温润恬静的声音落在李南星耳中,则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在他心中落下一道不可磨灭的希望之光。他赧然低下头,耳尖殷红似滴血,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未脱口,便被肖容时的声音掩于喉管了。
“我想,你一定认为我是在安慰你吧?或者觉得,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会格外夸赞你,让你感到开心,收获到虚幻的希望。但实际上,我却觉得你写的什么也不是?”肖容时眉眼间仍旧染着盈盈笑意,但那安然平静的声音里却含着与平素玩笑中截然不同的感情,“你知道吗南星,其实我自大学签约在钰姐名下以来,职业生涯一直都蛮顺遂的。正因如此,在正式步入社会后,虽然也见惯昧着内心去阿谀奉承、委曲求全的现象,但由于有伯乐的看重与庇护,我很少亲身经历那样的交错觥筹。事到如今,说一句我仍停留在象牙塔之上,或许也不为过。”他将手从手机屏幕上抽离,明亮的界面停留在《黎明的赞歌》的最后一章,“当然了,毕竟是身处社会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我自然也熟悉并掌握世界的规则与制度,让我用一些含蓄的语句去鼓励平平无奇的作品,我当然也是做得到的。每个人都终会学会脱离本意的赞扬与批评——而这仅限于在与其说虚伪市侩,倒不如说是人情世故的社会里。”
他的话让李南星感到云里雾里,但他接下来说的则令他豁然开朗。
“但是,当我脱离外部社会,回到朋友们的世界中,我可以最大程度的做自己,不用虚与委蛇,也不必曲意逢迎。所以,在朋友面前无限趋近本我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且不添加任何杂质的真诚。”他收回搭在他肩头的手,正襟危坐地注视着他,“而现在,我认为你的文字会前途无量的这个观点,是依据我个人经验的肺腑之言,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退一万步讲,如若我觉得你写的很普通,我的确也不会直白的指出,相反,我还会发自肺腑的去鼓励你,如果你想继续写下去,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指导你,因为我们是朋友。但是,我绝对不会说你是前途无量的,因为这个词的分量过于沉重了。而之所以我现在能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可以,你的文字可以,它蕴含着的旺盛生命力,是永恒摄人心魄的。”
肖容时的话让李南星的内心裂开了一条缝隙,他躲藏的目光开始聚拢,逐渐朝一个方向投去。
“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你相信我的真诚,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你喜欢的作家。或许是我过于敏感了,我觉得你一直都认为我是在哄着你、让着你,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无微不至庇护的小孩……不只是我,你也同样这般认为我们其他人——我觉得,你总是在认为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肖容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么了,他的舌头不受控制,脑袋里难以抑制的念头倾泻而出,“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在乎所谓的社会地位与成就。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说过,我们是朋友,无关金钱与地位,是没有杂质纯粹的平等关系,也是我一直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偶像的原因。”
他双手交叠,目光与对方目光交汇之时,他感到了自己内心的颤抖:“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可以肆无忌惮的玩闹,也可以畅所欲言的交谈。把你称作弟弟,也只是因为你比我们年龄小,阅历也相对浅一些,我们希望凭借自己的经验与能力,能够让你在这个没有那么完美的世界之路上走的顺遂一些。接受他人的帮助与关心并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朋友就是凭借千丝万缕的故事,从而将彼此的命运牢牢联系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南星收回目光,双手绞在一处,低头不语,长期的自卑与不配得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迅速烟消云散。双方就这般相对无言,良久,肖容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住李南星紧握手机的手,用尽最真挚的感情说出了最后的话——
“南星,或许我们几个都不是善于直抒感情的人,比起表达,更擅长给予。不过我可以保证,做这一切绝对不是因为怜悯,就像我们想跟你成为朋友,也不是因为外物,只是因为你真的值得。我们彼此都是金钱与权力所无法换来的,真挚无价的朋友。”
真诚热烈的话语融进溢满阳光的房间里,温热了李南星那本应永恒潮湿的世界,他知道这些话不仅代表了肖容时的想法,更代表了这一年以来,一直无微不至照顾他那颗摇摇欲碎的内心的每一个人。
自从在死神手中逃脱,又奇迹般的得到了往昔从未拥有过的帮助与关心以来,他每一个日夜都在恐惧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时分又会一无所有,回到阴暗潮湿的过去。他害怕一切美好都会如海水般于指缝流逝,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别人对他的好,他的自尊心又惧怕他人是因为怜悯而施舍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血脉相连的人都不肯握住的自己,如今却能被毫无亲缘关系的朋友们托举起来。
命运的植株似乎总在跟他开玩笑,上一秒要结果,这一秒就枯萎,而下一秒却又再度抽出崭新的枝芽。
正如何乐安曾在盘桌上说的那样——‘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窥见自己命运的指向’。周逸柯与郝一麦是如此,何乐安与苏煜卓是如此,肖容时与李南星更是如此。
见李南星默不作声,眸中泪光闪烁的模样,肖容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他还是不由得感到揪心,他不想看到他流泪。
“怎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呀,是我把你说感动了吗?——”他故作欠揍地凑到李南星面前,双眸含笑,却掩藏担忧,“这么看来,我很有当演说家的天赋呢。”
李南星闻声眨眨眼,对上那双澄澈温润眸子,只一瞬,他便猛然将他的脸推开,鼓起嘴别过头,佯装气恼地嚷嚷:“才没有!容时哥少自作多情了,而且你离演说家还差得远呢!——还有,我明明一直都把你们当作是最最好的朋友,才没有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平等呢!”
他虽这样说,但还是下意识心虚地握紧了肖容时握住自己的手。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挤压与温热,肖容时心领神会地展颜一笑:“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看来真的是我过于敏感了呢。”他说着将手指伸进李南星的掌心,调侃似地戳了戳。
“那是自然!”李南星昂首挺胸,金色的发丝在灿烂的阳光下簌簌颤抖,活像只傲娇的小橘猫。
彼时,屋内又流淌起惬意的宁静,但与方才不同,此刻的两人是在享受着满载彼此心意的跃动的心跳。坐在病床上的李南星虽未直视肖容时,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如春日暖阳般明媚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和脸颊肯定不出所料的又红了,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悄悄将脸转向身旁之人。
“哎,容时哥……”在由阳光编织的丝滑透亮的光绸之下,李南星微微翕动睫毛,随着喉结滚动,他坚定地抬起了头,“你……不对,我以后可要经常找你讨论小说,你嫌我烦也没用,是你说好要指导我的,不把我指导出来,我可不会罢休。”
闻言,肖容时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此刻的他在李南星眼中看到了无比璀璨的光芒。
“乐意之至,”他握紧他的手,似水般温润的眼眸安静地看向他,彼时,他那纤长的睫毛轻轻翕动,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毕竟,我可十分热切地盼望着某一天它能与它的作者能被更多人所熟知。”说罢他俏皮地用头顶了一下对方的头,而后不待对方反应,便再次揽住他的肩膀,手指滑动起手机屏幕,“好了!我们就从现在就开始吧,关于你的小说我可是有好多感兴趣的地方——就先从这个结尾的剧情来吧,我想知道你设计这段剧情的初衷。”
虽然已经习惯了肖容时突如其来的转折方式,但这一下子倒是真打得他个措手不及,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一般,他紧张地低下头,脸颊和耳根愈发地红了:“因为感觉……很多家长都是这样,宁愿让自己的孩子受伤,也一定要坚持自己固守的观点。”他尴尬地摸摸脖子,舔舔嘴唇继续道,“很、很幼稚吧,明明已经长大了,写起故事来却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袭来一阵清风,卷起了蔚蓝色的窗帘,那帘布翻飞,似苍穹,似波涛。肖容时看着他,笑容粲然。
“没有,很棒的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