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玉兰市的沙滩都还是白沙的时候,这里曾经流传过一则古老的故事。传说在海岸线的尽头耸立着一座巍峨的月牙形海崖,那海崖的北面是一望无垠的灿白沙滩,南面则是连绵起伏的碧翠群山。但是,每当遭逢阴雨天,海崖与群山之间便会多出一片小小的银白色沙滩,那是片毫无生机的冰冷沙滩,飓风不会将丰盛的海货卷上岸边,海浪带来的是数不尽的无名亡魂,就连沙地上都是早已腐烂的海物。
那时,老人们时常告诫孩童不要进入月牙海崖南面的银白沙滩,因为那里是死神们的安眠地——狂风是他们凄厉的悲鸣,海崖是他们破损的刀刃,白沙是他们风化的白骨,流淌其间的海水是他们隐于人世的斗篷,盘旋在上空的则是永恒的悲伤与绝望。
相传,闯入那片沙滩的人都会被死神所引诱,最终在海中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死于引诱之人,其身消融,其魂覆灭,满怀痛苦的人不会在世间被寻到他们的遗骸,更无会在梦中捕获他们的幻影。他们会作为死神安眠的养料,永远消散在风里。
当然,关于那片‘死亡沙滩’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版本,在这个版本中,那片阴雨天出现的银白沙滩仍旧是死神的安眠地,而与上述不同的是,这里的白沙是死神风化的白骨与干涸的泪水。安眠于此的是收割自诀灵魂的死神之一,她是死神中的异类,她为死亡而感到悲伤,每当她收割到自诀而死的灵魂,空洞的胸口便会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人类自己选择的命运,作为死神的她也无从干预,但那些灵魂日复一日的悲鸣却令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怜悯,于是,在某个收割灵魂的日子里,她放过了一个溢满痛苦赴死之人的灵魂。
但很快,她便痛苦地发现,那个灵魂又再次出现在她的镰刀之下,于是带着困惑,她与灵魂进行了对话。
她问:‘人类,为何我给了你重新生的机会,你却仍旧选择死亡?’
灵魂:‘仁慈的神,感谢您给了卑微的我如此珍贵的机会,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当带着您的慈爱坚强地活下去。但我的心,我的脑,却无一不在对我诉说着自己对死的渴望,我将死亡的经历与我的生活作比,却惊异地发现,生要远比死痛苦。由是,我选择了再次赴死。’
她不解:‘但我纵观你的人生,你拥有健在的双亲,饱腹的食物,稳定的居所,体面的工作。你拥有许多人类渴望的一切,为何你仍旧两次选择死亡?’
灵魂:‘是的,我拥有的很多,或许您觉得我是幸福的,是的,或许在外人眼中我也是幸福的。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人生只不过是表面光鲜的话剧,当我按照剧本成功演出后,我的人生便只是舞台后方的一地狼藉。是的,我本可以勇敢地整理好这一切,做个有责任心的人坚强地活下去。但我是懦弱,胆怯的,生属于勇敢的人,而我是怯懦的。请您责备我吧,是我的懦弱令您的慈爱付诸东流。’
她:‘不,我不会责备你,我会送你去灵魂的彼岸,你将在那里接受灵魂的未来。但在此之前,我仍有一个问题想询问你。’
灵魂:‘您请说。’
她:‘你最终选择死亡的本质原因是什么?’
灵魂:‘……是绝望。当我发现,不论我如何做,都无法逃出我内心的绝望——我努力将生活保持原状,努力让人生不脱离原有的轨道,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去看了医生,去做了以前想做又做不了的,我以为,当我弥补自己所有的遗憾,就可以让一切如初。但是我错了,最终的我发现,不论我如何挣扎,我的灵魂已经深陷绝望漩涡而无法自拔了,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的人生只剩下满地绝望。’
她沉默。
‘我想,假若我的人生能出现哪怕只有潘多拉盒底如萤火般渺小的希望,或许,我不会如此之快地辜负您的慈爱。’灵魂离开前这般说道。
经过此次交谈,她萌生了与死亡背道而驰的想法,她想成为生,成为希望,她想聆听灵魂愉悦的笑,想引领幸福的灵魂走向下一世的幸福。于是,她去见了真神,用不灭躯体的自由,交换了希望的力量。
故事的结局,她拥有了自己象征希望的安眠沙滩,她会在阴雨天引导决心赴死之人来到她的沙滩,在那里的人类会在海水里经历第一次死亡,然后会被海浪推回岸边,而当他们再次醒来之时,他们的身上会拥有她给予的‘希望’。此后,不论阴霾还是晴朗,复生之人都能永远进入这片沙滩,直到他们再次死亡。但请牢记,‘死神’的祝福只有一次,毕竟,不论是人还是神,都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最后,请把这个故事当作虚幻的童话来看吧,毕竟,真正的死亡是无法逆转的,不是吗?
现在正值凌晨,黑夜之色尚未从天空褪去,唯有海天相融的远方透着微亮的白。寂寥的海也在天光中逐渐苏醒,绸缎般的海面上,三两只海鸥安详地漂浮。彼时,温凉的海风拂过沙滩,海水试探着亲吻沙地,漾起的清浅波浪宣告着白昼伊始。
退潮后的海滩一尘不染,海浪洗去昨日尘埃,生灵于白沙之上嬉戏。静谧的海滩恍若世外之境,时间在此间静静流淌,当第一缕天光借由波浪踏上大地,湿润的沙地也开始浮现尘世足迹。
沿着蜿蜒脚印望去,海边人影逐渐清晰。
“嗯~!海边的空气就是好啊——”脚印的尽头,肖容时伸着懒腰说道,慵懒的嗓音透出几分随性,犹如漾在白沙之上的清浅波浪,散漫自由。
“嗯嗯。”李南星一面点头应和,一面扒开甜腻流油的烤地瓜,脱去外皮瓜瓤呈现诱人的橙红色,局部的焦褐感更凸显着这只地瓜十足的火候,此刻,烤地瓜香甜的气息交织起升腾的热气在半空中翻旋,他草草吹了两下,而后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呼呼!好烫!”他微扬起头,一只手在嘴边快速地扇了起来,待温凉的海风与他口腔泛涌的热气碰撞,在空中散去一阵白雾后,他才得以尝出地瓜的味道,“好吃!”他重新用双手握住地瓜,转过头惊喜道。
肖容时闻声偏过头,视线中的李南星双颊微红,神采奕奕,灿金色的发丝在风中怡然地飘动,他今天仍旧戴着那对星芒耳钉,北斗星的纹身仍半露在米色羽绒服的领口,一切似乎都与他们初见那般一致,就仿佛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而非李南星结束借住的第一天。
“小心点,可别再烫一嘴包。”他歪头笑看着他,目光在无意间瞥见了他通红的耳朵。
“才不会,肖老师也太夸张啦——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嘛。”他吃着地瓜努嘴道,视线不自觉地瞥向肖容时,后者今天穿着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外套,那件剪裁得体的羊毛大衣衬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长挺拔,柔和的灰驼色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优雅,他的容貌颇为清俊,鼻间的无边眼镜愈加晕染了他似翩翩君子般儒雅温润的气质。
“我哪有。”肖容时一边笑着说,一边顺手给李南星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而后,又似表示不满一般隔着帽子使劲儿揉了把他的头,故作委屈道,“唉~这年头做人真难,连关心人都会被嫌弃。”见李南星没什么反应,他又向前跨了半步,歪着身子凑到他的面前,“我好伤心哦~”
见肖容时惊现到自己眼前,李南星惊慌失措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激动地拽紧帽子大喊:“伤心就吃地瓜!!”他说着将头别到一旁,视线剥离的瞬间,他的脑中响起一阵轰鸣,随之袭来的是脸颊灼烧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