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师?”他眯起眼,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幻觉还是真实,“我在做梦吗?……肖老师、怎么在这儿……”
“乖,我一会儿再解释——先让我摸下头好吗?”肖容时的声音让他很安心,他乖乖点头,并努力挪动脖子试图迎上他的手掌,但他最终没能成功。他不明白为什么今晚自己的头会这么重,好像有巫师趁他睡着用铁块换走了他原本的脑袋。由是此,他只得不情愿地瘫在原地等待肖老师自己把手搭过来。
随着一道黑色影子短暂遮蔽视线,他的额头迎来一阵冰凉,意料之外的凉爽唤醒了他混沌的感知,脑子的疼痛逐渐清晰,皮肤的灼热无限放大。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燃烧的风滚草,滚动的生命在火中焚烧。
“应该是发烧了,我去拿温度计。”当温凉的手掌从他额间抽离,他感到一阵失落,他好像肖容时多摸一会儿自己的头,就像摸小芹菜那样。他真的好喜欢他摸自己的头啊,好喜欢、好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肖容时的声音再次钻入他的耳中:“你说你是不是呆?难受也不说,就这样憋着,是想这样一直挨到天亮,然后帮我烤个红薯当早饭吗?”他本想开个玩笑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在紧张和担忧地干扰下,他的语气略显责备,两条眉毛也蹙到了一处。
“……对不起。”李南星咬着嘴唇小声呢喃,他将肖容时流露这般表情和语气的原因归结在了自己身上。
又给肖老师添麻烦了,为什么我只会给人添麻烦,为什么我总给身边的人带来好多麻烦?……外婆骗我,我的星不是福星的星,是灾星的星。想到此,他的头剧烈疼痛起来,生理的痛楚和着心理的愧疚搅动起他混沌的大脑。
霎时间,噩梦的记忆重新涌入他的脑中——哭喊尖叫,殴打凌辱,他仿佛磨盘上的蚂蚁,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被再次碾碎的命运。这是他在戒断中心里的一个月里每分每秒的感受,他尖叫、呐喊、哀求,即使自踩尊严,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们也不曾宽待他分毫。
相反,不论谦卑亦或抗拒,粗长的龙鞭总会不分昼夜地抽打在他的身上,遍布老茧的双手会抚摸他裸露身体的每一处。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扛着半背青痕入睡,身上还残留着罪魁祸首的掌温。只记得,每当鞭子抽下,每当手掌滑过,他都要大声忏悔自己的罪行,并感恩施刑者的教诲。
‘同性恋有罪、同性恋该死、我恨同性恋……感谢您、感谢您的……恩赐。’
他觉得这并不是在治疗自己,反而是在奴化自己,他们想让他变成听话的奴隶,眼里只有最崇高的‘主人’,耳中只能听到最嘹亮的‘命令’,他们想让他成为没有思想的人偶,成为只能被灌输指令的空壳,他们想要一张白纸,一张只由他们手中的笔书写的全新的纸张……
往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这一刻,他突然特别难受,特别委屈,为什么自己要经受这些,为什么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想着,泪水涌上眼眶微微打着转。
“嗯,三十八度七度,能吃退烧药了。”肖容时松下一口气,俯下身摸李南星的头时,却发现对方咬着嘴唇眼眶微湿地望着他,隐忍难受的表情让他揪心得要命,在他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李南星颤着声音抢先开了口。
“对不起肖老师,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说罢,他又咬住嘴唇,忍住倾诉的冲动,同时抑制住眼眶中悬而欲坠的泪水。他不想让肖老师也可怜他,他不想肖老师以后对他的好都是源于可怜与同情。
闻言,肖容时是又心疼又歉疚,如果自己跟他一起去,这傻孩子就不会为了护住他的文件而淋一身雨,如果自己晚饭时再坚持一点,说不定能在他还没烧起来时再让他吃点药。
“我们是朋友啊,”他坐到床前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当温热的体温在掌心融化,他柔声说道,“朋友不就是要互相麻烦的吗。你看,下午我麻烦你拿回我的快递,晚上我照顾保护我快递的小朋友。我们一人一次——嗯!已经从实习朋友变成初级朋友了!”不知何故,面对生病的南星他总有种哄小孩的冲动。
“我不小,我已经成年了。”即使生病难受,他仍对自己的年龄耿耿于怀。这不仅是对肖容时将自己当作小孩的抗议,更是他内心的执念——他成年了,长大了,不是大人眼中的小孩了,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他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跟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没人可以再左右他的人生。
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使成年,他仍无法过他想过的生活,总会有新的烦恼与痛苦限制他奔向梦想生活的脚步。
亦是察觉出李南星固执中的说不清的执念,肖容时一本正经地回答:“确实不是小,小朋友难受还知道说,你可不知道。”听见李南星小声笑了下,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中似水的温柔清晰可见,“南星,其实我挺喜欢朋友麻烦我的,那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也被喜欢。不过我们刚认识,你跟我在一起难免会比较拘谨,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我其实特好相处,而且勤劳不怕麻烦。”说着,他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指却旧细腻地理好李南星头上的碎发,“好啦,抒情到此结束。我该去给我的大朋友拿药了。”
“等、等一下……”见肖容时要走,李南星连忙用手指捏住他即将抽走的手掌,在一番心理斗争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肖老师可以、把手借我一下吗?”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他还是笑着回应,并将手送到他的手中。李南星用白日受伤的手抓住肖容时的手背,然后将它轻轻挪到自己的眼睛上。
手掌压住李南星眼睛的时候,肖容时听到他微弱的啜泣声,掌心流过他滚烫的泪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午夜的雨又大了些,沉重的雨点敲打着阳台的遮雨帘。肖容时小心翼翼地托起李南星渗血的手,用浸满碘伏的棉球轻轻擦在伤口上。当冰凉的药液浸入裂口,他感觉南星的手颤了一下,还发出了几声细微的呻吟,于是放下棉球,低头在他掌心吹了几口气。这之后,他将上好药的手掖回被子,顺手摸了摸他溢满汗珠的额头,还是很烫,估计得烧一晚。
他将卧室的灯关上,从书房拎过个台灯摆在床头。微弱的光芒背对着床上的人,娇小的猫咪安静地趴在枕边。肖容时将浸在冰水里毛巾拧干搭在他李南星的额头,又拧干一块泡过温水的毛巾仔细擦拭他的脸和脖子。彼时,泪水混合着汗珠悬坠在李南星的下颌,肖容时翻过握着毛巾的手掌,眼泪在毛巾的一角晕开。
见状,一旁的小猫担忧地站起身,许是怕惊扰熟睡的人,它并没有发出叫声,只是用剔透的蓝色眸子目不转睛地看向肖容时。
“没事了,明天早上他就能会好起来,然后跟往常一样陪你玩了。”肖容时摸摸小芹菜的脑袋,用气声说道,“你真的是有灵性的小猫,今天多亏了你。快睡觉吧,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一个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爸爸了。”
小芹菜似是听懂一般,舔舔肖容时的手后,便趴回了李南星的枕边。
随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小芹菜也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它见到了发热过世的妈妈,它狂奔到大猫的身旁,翻身进她的怀里,抬起头骄傲地说道:
“我跟你讲哦妈妈!我今天救了我的两脚兽!!他们说我是有灵性的小猫!!!嘿嘿,我超棒的对吧!哼哼,我可是妈妈养出来的超级小猫~哦哦,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大名叫小容星,小名叫小芹菜——我终于过上了你说的那种生活,有了超棒的家,还有两只喜欢我的两脚兽。唔,不过,我还是觉得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最快乐!你可以常来梦里看我嘛?我会把我和我的两脚兽的故事都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