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要倒掉吗?”晚饭后,李南星看着芹菜炒肉和米饭站在桌前叹气,“又浪费粮食了。”他自责地喃喃自语,抓着盘子有些不舍,但又无计可施。他不想再浪费哪怕一粒米,对于他这种曾经饿到吃馊掉的馒头渣的人来说,丢掉一盘饭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他本以为离开那里,自己或许会改掉挑食的毛病,但现在来看,讨厌的依然讨厌,而且会更讨厌,也难怪,被强硬灌进的菜,又怎么会喜欢?
看着这盘剩菜,他突然想起了外婆家的大黄狗,以前的时候,他总会悄悄把芹菜倒给它,再跟外婆邀功说是自己吃的,然后外婆就会给他一包软糖作为好好吃饭的奖励。不过现在想想,可能外婆早就知道他把菜给大黄狗了,毕竟,他儿时的把戏也只是趁她喝稀饭的时候把菜悄悄丢在地上。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她,想让她用满是褶皱的手握住他的小手,想再听她叫自己的名字,想让她再摸摸自己的头叫自己‘外婆的小星星’,想再听一遍外婆唱的星星之歌。如果外婆知道他经历的事情,一定会把他很心疼地带他回家,她会给他一包糖,然后给他唱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如果外婆还在就好了,她肯定会保护我,不会同意送我去那里。想到这儿,他的肩膀突然耷下来了,原来所谓的避风港,早就在多年前遁入大海了。
“嗯?你说什么?”肖容时不知从哪窜来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不料竟撞进他的臂弯。顷刻间,水汽与青叶松混合的清爽气味沁入他的鼻尖,他呆愣地抬起头,睫毛微颤,目光在这一刻缠绕,空气也在此凝结。他听到了自己心口的悸动,先是平缓的两下,而后骤然加速,耳鸣声伴随着悸动嗡然响起,不同以往,这次没有杂音,仅是轻柔的响动,好像小精灵在耳畔低语。
灯光下,肖容时睡衣间绘制的提花暗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向后退,但身后的桌子挡住的去路。他只得仓皇低下头,想借此绕开纠缠的目光,他将目光溜到肖容时的脖间,只见脖间的水珠随着喉结的滚动加速滑落,跟随水滴的动线,他瞥见了肖容时松垮领口内若隐若现的胸膛。顿时,他感到耳后一阵火热,于是愈发低了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肖老师身材好好,好像还有腹肌……这一想法涌进脑海,他的脸愈发烫了。
“呆头呆脑。”他拍拍南星的后脑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李南星低垂的双眸上——要是他再大一点儿就好了,大个两三岁也行,哎,他现在也就跟我继弟一般大,总归是个小孩儿。他眨了下眼抹去心中的想法,笑着问道,“刚刚说什么呢?”
南星想挪走,但肖容时掌心的温度绊住了他的脚步,由是,他只得保持这个姿势回答:“我说、这些菜丢掉好可惜。”他僵硬地转过身,指向那盘菜,“要是当时我告诉你我不喜欢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浪费了。”他瘪瘪嘴,看看那盘菜又仰头看他。
“我当时要是换把菜发呆就好了,换把我们都喜欢的。”肖容时耸耸肩。
南星笑了:“那下次换成豆角吧,肖老师做的豆角超好吃。”
“就知道捧我。”他这样说,心里却开心得要命——明天再炒一次吧。南星努着嘴嘟囔着说没有——真可爱,像只小猫似的。“要不拿它喂猫?”他突然道,“我记得楼下有流浪猫小屋。”
“好啊!但小猫会吃这个吗?”他表示怀疑。
“它们可没咱俩这么挑食,况且里面还这么多肉呢。”他调侃道,“那我把这些菜涮涮,找个纸盘装着,再弄碗水一块拿下去。”
“嗯嗯!那你弄好我拿下去,你刚洗完澡就别出门了。”
“那可不行,万一外面的小猫没喂着,你再迷路可怎么办。”
“我哪会!”他知道肖容时在笑他迷路在停车场的事情,明明就两步路,他愣是提着袋子绕了一大圈,“那是个意外!”
他点点头故作敷衍:“不会不会。”见他睁大着眼盯着他,他边笑边拍他的头,“炸毛的小猫。”在他眼里,李南星现在就像只炸毛的小黄猫,好像下一秒就会上来挠他,“新外号,怎么样,喜欢吗?”
“一般般。”他鼓着嘴,故作赌气地从他身边挪走,但擦肩的瞬间,笑容还是再度爬上脸颊——肖老师给我起外号了!!他给我起外号了!!!
广阔的天空落下漆黑的幕布,彼时群星闪烁,月影婆娑。
就着路灯,他们找到了小区里给流浪猫建的小屋。小屋建在一片灌木丛里,通体是用木板加防水膜布所建,外表刷有绿化同色调的颜色,不仅并不突兀,反而为小区增添了一丝温馨。小屋内里有居民放的小垫子,以及几团柔软的棉花,整体虽简单,但却不乏温暖与舒适,屋子旁边放有供人投喂的食盆和水碗,如果早上或旁晚来看,会看到很多大爷大妈围在屋前争相喂食。而这样的小屋在湖月府的每栋楼下都至少有一个,如果多出了一两个,那大概率是某个业主额外建造的。这也就造就了湖月府流浪猫独有的生活,享受自由的同时还拥有免费的三餐,以及众人喜爱。如果碰到有人想带它们回家的情况,会因猫而异,毕竟不是所有猫都热爱流浪,也不是所有猫都喜爱安逸。
当然,物业和好心人也会定期给新来的小猫安排疫苗和绝育套餐。
李南星将装有芹菜的纸盘和水碗放在小屋前,随即蹲在灌木丛外,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小猫的到来。他等啊等,一直到大腿传来阵阵酸麻感,小猫也没有到来。在他失落地起身准备离开时,肖容时却提议再去其他小屋看看。由是此,两人伴着熠熠的星光,拿着盛有芹菜炒肉的纸盘逛遍了几乎所有猫咪小屋,但都没有发现哪怕一根猫毛的存在。它们似乎说好了一般,今夜前去某处参加聚会,一晚上都不回来了。
李南星耷拉着脑袋,手上是已经冷掉的米饭和炒芹菜。或许猫咪也不喜欢吃芹菜,他这样想,所以当它们嗅到芹菜味时,就都躲起来了。他耸耸肩,强打精神欣赏起周围的夜景。肖容时疑惑地看着四周,对此一头雾水,按理来说是应该会有很多猫咪的,明明今天早上还有很多,怎么晚上就一只都没有了?他抻着脖子在灌木丛里张望,试图从中看到猫咪的影子,或是听到它们的叫声。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所有的猫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湖月府的地界——难不成是物业开始驱赶它们了?他撇着嘴思索。这不可能,这些猫窝都是他们建的。难不成它们真跑到另个社区聚会去了??
晚间的风大了些,灌木丛被吹得沙沙飒飒,像有无数个沙锤在同时摇动,为沉默的夜增添了一丝乐动。
两人逛回最初的猫咪小屋,李南星将芹菜炒肉放在门口,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小屋空荡荡,没有猫咪来。他努努嘴,说不定猫咪不喜欢他,或许他在家里对小猫做的事情被这里的猫知道了,或许它们有一张很庞大的信息网,五湖四海的猫咪都会在里面分享消息,它们一定听说了自己丢弃猫咪的事情,所以才不愿出来吃他给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最近特别喜欢回忆过去,似乎埋藏许久的过往被一点点挖掘出来,他开始后悔,愧疚,甚至是怨恨。他知道这样不好,人不能对已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那样既不快乐,也会让别人觉得厌烦。别人的看法很重要,于他而言,特别重要。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它们今天可能比较害羞。”肖容时玩笑道,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口气里带有一丝哄小孩的味道。不过,如果想到自己高中时,南星才幼儿园,那他对他来说也确实是个孩子。这样算来,那孩子也应该跟南星一般大了吧,说不定已经上大学了——他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无意间救了他的小男孩,小星星——真巧,南星也叫星星。如果按平时的话,我或许会叫他阿星,那他就跟云生哥哥的恋人同名了。
提起许云生的哥哥,他就想到了那个近来不太平的鸢尾市——那个被灭门惨案阴影笼罩的城市。由于事态严重,案件消息被封锁得很紧。官方通报此起灭门惨案手法极其恶劣,被害者高达七人,其中包括年逾八十的老人,三岁半的小孩。而凶手正是升学宴的主角——刚获得重点大学通知书的被害夫妻的儿子,被害老人的外孙,被害孩童的堂哥。据悉,警方到达时,其正擦拭着他外婆脖间的血迹,而那把鲜血淋淋的裁纸刀则掉在录取通知书上。
“它们可能不喜欢我。”李南星冷不丁地一句话将他从那个血腥的回想中拉回。
“怎么会,小猫怎么可能不喜欢小猫。”他玩笑地揉揉他的头,“只是我们恰巧没遇到罢了。”他觉得南星可爱的离谱,这么大还能有这种想法的人怎么会不可爱?
他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你单独出来就能碰到,我一来就一只都没有了。”他低着头,钻进了牛角尖,似乎认死了是因为他,他们今天才碰不见猫的,“一定是,它们肯定是讨厌我。”
“别钻牛角尖,只是碰巧。”他带他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彼时星光暗淡,苍穹静默。
“我没有。一定是。”
肖容时笑了,故作正经地道:“那你说,它们为什么不喜欢你?你第一次来,它们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讨厌一个给它们喂食的人。只是碰巧它们都跑到别处玩去,不信的话,我们在这儿等到半夜,它们肯定会回窝睡觉的。”
南星沉默了,肖容时胜利地笑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南星嘴里正念念有词着什么。
“它们一定知道我丢小猫的事情了。”
“嗯?丢什么猫?”他偏过身疑惑地看他。
他又沉默了,直到又一阵风吹过,树木再次发起沙沙的乐声他才开口:“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从小区里捡过一只猫,那是第一只跟我亲近的猫,也是第一只愿意跟着我的猫。以前从来没有小猫靠近我。”他揪着手背的皮肤继续道,“虽然我家不让养动物,但我看视频里都是先斩后奏把猫带回家,然后家里人就会很喜欢它。我也想这样做,就把它带回家了。但是我爸妈不喜欢它,我爸嫌它吓人,我妈也觉得它太大了。我求了他们好久,我妈才勉强松口,结果它一下子就跳到桌子上了……”他声音有些颤抖,“我还记得,我把它抱下楼关上单元门的时候,它还一直趴在门口看我,我都走了他还趴着。”就着灯光,肖容时看到南星眼角掉下几滴泪,“这里的小猫一定是听说了,所以才不愿意出来见我的。”
“但这不怪你啊,你是好心的,只是……”
“如果我没带它回家就好了,如果我给完它水和火腿肠走了就好了。我让它白期待了,它一定以为我带它回家之后,它就有家了,以后也不用再流浪了。但我骗了它,白让它期待了一场,它一定特别失落,特别难过,难过的要命的那种……”他吸了下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它一定特别讨厌我,然后告诉了其他猫咪。如果我从没有带它回家就好了。”他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都让别人失望,每次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