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成安,我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嗐,人来了就成,着啥急啊这是?”周小菊看见魏寻头顶结成一簇一簇的头发便忍不住上手帮他揪平整,顺带着将叠进去衣领一块翻出来,“瞧你这埋汰样,我这个老婆子还真是不懂欣赏喽!我看我还是识相点儿,去和那些锅碗瓢盆打交道吧。”
周小菊这个过来人还能不懂么?一见魏寻进来,她就找了个借口颇有眼力见儿地退出去,甚至顺手带上了房门。
唐成安对她的“好意”有些无奈,担心越抹越黑,也不好还嘴。
“你怎么只拎了两箱牛奶也耽误这么久?”
唐成安转过矛头对准魏寻,实在看不下去他四处飘飞的衣领,正要上手整理却在空中顿住,距离过近使得两人一不小心便撞入彼此的目光。
自从初一那年认识魏寻开始,他就不同于其他男生,身上一直干干净净,没有男生味。
即使现在穿着随意许多,身上也依旧是记忆中那股淡淡的柠檬香气。
唯一改变的,只有在他那双原本清亮澄澈的眸子中,点晕的一抹隐晦不明。
唐成安穿不透眼底深处,十年后他墨染般的瞳眸,是阳光也折不进的深邃。
魏寻被盯得心慌,急匆匆撇开眼,磕磕巴巴解释道:“中途去办了点别的事——王叔呢?”
他注意到家中竟然只有周小菊和唐成安两个人。
“他去后山捡柴火啦!要不然这个炕可没法大展身手。”
如果不是唐成安提起,魏寻还真没注意到卧室内修建的大炕头,在南方也是稀奇。
与影视剧里拍摄的不太一样,王叔家的这个炕规格较小,也许是为了适应卧室大小而建。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炕洞和灶坑一个不少,坑头还铺了一层棉絮,比起东北那边一点儿也不差。
“怎么会有炕?”魏寻好奇问道,“不是只有东北才烧炕吗?”
唐成安:“是王叔特意为周姨做的,用了好多年呢。”
周小菊虽说是自愿从东北南下打工的,但自从嫁给王忠才后,远嫁的苦头依旧吃了个遍。
03年的非典被限制探亲暂且不说,过于遥远的距离让她甚至没能见到家里老人的最后一眼。
尽管已经进入千禧年,手机通讯逐渐替代了书信,但老人家大多还是不会使用移动电话这种新奇玩意儿,因此想要见面还是必须回家一趟。
南州到东北单程就要一天多时间,再加上路途中转车和食宿的花费,王忠才一个普通教师很难负担得起,周小菊心疼开销,便很少提起回娘家的事。
王忠才知道她的顾虑,也体谅她的委屈,于是结婚没几年,他就四处托关系攒来了足够的水泥票,就在他俩的婚房内自己动手搭起了一个小型炕头,以解她的乡思之情。
“没想到王叔看起来一个文弱书生样,也能这么浪漫,本来拿着笔杆子的手也能为爱挑起重物,搭的这个炕头有模有样的。”唐成安爬上热炕,整个人半躺在软乎乎的棉花被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上来试试。”
魏寻到底还是太过于拘谨,总觉得不合礼数,迟迟不肯上去。
唐成安早就料到他的反应,重新坐直牵着他的手强行把他拉上来:“放心吧,周姨和我说过可以上来。”
魏寻身材高大,手掌比她大了不少,因此她只能浅浅握住他半边手腕。
男生的手宽大厚实,只不过这么轻轻一握,唐成安的指腹便陷入他的手心,手掌根部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引起她的注意。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用指尖缓缓摸索试探,才发现原来是个茧子。
魏寻长时间将手掌根部支撑在键盘托的平面上,皮肤与支撑面反复摩擦,此处便不知不觉长出厚厚的老茧。
唐成安不自觉想起上回姓刘的那家闹事,她躲在魏寻身后,只敢悄声捻住他的指尖,却也碰巧让她第一次发现藏在指尖的硬茧。
一个才二十六的男生,手心的茧子居然堪比早已年过半百的唐玉山。
时光的痕迹显露在这些数不清的老茧上,一层一层叠加的是魏寻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重来。
唐成安心里闷闷的,总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堵住。
也许是因为她在茧子表面反复摩挲,轻微的钝痛感惹得魏寻手指向内缩了缩,将她的手包得更紧了些。
“上炕嘛!”周小菊端着果盘无声无息从身后出现,拍了魏寻一掌,“愣在这干啥呢?不嫌冷呐?”
周小菊才没有唐成安那么客气,赶鸭子上架似的硬生生把他推上炕。
她这直爽的性子平时不拘小节惯了,一时没收住力气,魏寻还差点因此一头栽进被子。
“锅里焖着肉没那么快吃上饭,我寻思找点小零嘴儿先垫吧垫吧肚子,你俩可倒好,就在那儿傻愣愣地杵着,”周小菊也跟着麻溜地上了炕,“在唠啥呢?”
唐成安把脚收了收,给魏寻腾了点地方,笑呵呵回应道:“在说你和王叔的爱情故事呢。”
“哎呦,说这事呢?”周小菊盘腿坐好,伸手抓了把瓜子,往跟前的小桌上一撒,捏起一颗咔咔几下就分离出瓜子仁,“那我可得好好和你俩唠唠。”
六七十年代,周小菊因工作分配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省城,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陌生的城市让她刚踏上这个地方就打起退堂鼓。
她也像普通女生一样无数次在长途电话中哭诉委屈,却只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她被长长久久留在了这里。
那个巧合就是王忠才。
王忠才文文弱弱,并不是东北人喜欢的豪爽大气的硬汉风格,所以见家长那天也没得到什么好眼色。
然而周小菊偏偏一头栽在他身上,非他不嫁。
“那阵儿就觉着你王叔这人老好了,咱要是不主动去追呀,没准儿哪天就让别人给撬走了呢,到时候可就干瞪眼儿,啥招儿都没有了呀。”
周小菊每每谈起自己倒追的经历都颇为自豪,几十年琴瑟和鸣的生活是对她这份执着最有力的证明。
“所以呀,哪怕是让我远嫁,我也不带后悔的,”她眼里亮晶晶的,“这人这一辈子能碰着这么好的人儿,那可太不容易了,就知足去吧,哪有那么多扯犊子的啥值不值得的,只要人对了,比啥都强。”
遇到对的人,就不用计较值不值得吗?
唐成安眼眸低垂着,在周小菊滔滔不绝的分享掩护下悄然斜向旁边的魏寻。
她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凝视,只是用那斜斜的、怯生生的目光,捕捉着魏寻的轮廓。
然而魏寻的眼神却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依旧平淡地望向别处。
她识趣地将视线收回,眼中的光亮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掐灭。
“哎呀妈呀,辛苦你俩听我搁这儿唠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周小菊一拍手结束话题,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金灿灿的红包,“就冲这,我高低得给你俩一人发个红包。”
两个鼓囊囊的红包递在眼前,魏寻还在纠结要不要接的时候,唐成安倒是毫不犹豫捧在手心。
“红包?!”
红包平平无奇,用的是大街上遍地都是的红纸,质量甚至劣质到随便一模就能沾上一手金粉,可她还是视若珍宝。
周小菊见这反应忍不住笑话她:“你这孩子,收个红包咋还高兴成这样儿了呢?”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红包呀。”唐成安怎么也欣赏不够这个只比巴掌长一点的红包。
“第一次?!”
周小菊和魏寻显然都没料到这个原因。
唐成安像个没事人:“嗯,我爸他因为觉得送红包还要回礼太浪费钱,在我大哥都还小的时候就不给了,那些亲戚自然也没必要倒贴钱,每次过年都心有灵犀避开我们家。”
“托他的福,我们家的小辈从小到大都是只收到过奶奶的红包——当然,她也心有灵犀地避开我。”
她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将魏寻的心揪得紧。
他想要伸手安慰些什么,不料周小菊抢先一步,将唐成安紧紧搂进怀中。
“啥也别说了嗷,这红包你就痛痛快快地收着,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当然呀,谁不知道全天下周姨最疼我?”
“你这小家伙,那嘴咋这么会说嘞?”
唐成安顺势扑进周小菊怀里,抬起头乐呵呵朝着她傻笑,俨然一对亲生母女般的亲密。
魏寻没有说话,其乐融融的氛围没能盖过他眼眸中的沉思,手上红包不知不觉被折了一角。
“哟,这么热闹呐?”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