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接过眼镜,发现昨天破损的镜片现在已经换成新的,而且似乎还被人仔细擦过,连镜框都换了个款式,不像之前那样显得呆板。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塑料镜框,纯黑的表面被阳光反射出刺眼的亮光,光点中是唐成安毋庸置疑的用心。
魏寻心中波澜阵阵,唐成安却不以为意,她只是主动抱着魏寻的电脑在后座坐稳,拍拍他:“走吧。”
但魏寻没有发动的意思。
“怎么了?”
“呃……成泰哥说路上不太平坦,你,你还是扶着我肩膀吧……”
唐成安被魏寻这话说的愣住了几秒,但也听话地轻轻扶住了肩膀,丝毫没注意到他泛上红晕的耳尖。
魏寻的肩比她想象的宽,是那种安心的宽,她想到昨天挡在自己面前的也是这样的宽度,心脏有些慌乱。
魏寻骑得不算快,所以两人还能感受到风的温柔。
微风偷偷灌进耳朵,带着新雨的淡淡腥味,太阳照出的树影在身上扫过,不觉闷热。
“停,停一下!”
唐成安叫停了魏寻,一个人蹦蹦跳跳跑到街对面,不知道要干什么:“你等等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魏寻听话地停在路旁,默默注视着唐成安和小店老板娘聊天的笑脸,笑容和记忆中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别无二致。
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却发现无法移开视线。
没多久唐成安就拎着一袋东西回来,她把刚买的糕点纸拆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点心,想要递给魏寻:“尝尝。”
魏寻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边扶着车,一边抱着电脑,竟然腾不出手。
唐成安拿魏寻笨拙的模样没办法,二话不说直接送到嘴边喂他。
“怎么样?”
魏寻嚼了嚼咽下去,金桔和薄荷让他嘴里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好吃。”
“刘姐家的金桔薄荷酥糕,不赖吧?”唐成安也投了一块到自己嘴里,“只有刘姐家做这个,可遇不可求哦!”
“多少钱一个?”
“算下来一盒不到五块钱吧,怎,怎么了?”
魏寻指尖轻敲着电脑外壳,咬着嘴唇若有所思。
“咳咳,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唐成安打断他的沉默,“但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喽。”
“哦哦,好。”魏寻晃过神来,载上唐成安又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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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骑了一个多小时,二人终于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到了信号台下。
魏寻刚停好车,唐成安就把他拉住了,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上面的是张伯。”
“张,张伯?他现在年纪挺大了吧,怎么还来这里工作?他儿子张文平呢?”
唐成安歪了个头,露出苦笑的表情:“亲情还是太脆弱啦……”说着就走了上去。
魏寻有些感慨,迈上台阶的步子稍许沉重。
“张伯张伯!看我给您带什么来啦?”
一位颤悠悠的老人闻声开门,尽管已经双鬓斑白,松垮老态的眼睛还有点浑浊,但依然笑得开朗。
“哈哈哈,是成安啊。”
“刘姐家的金桔薄荷酥糕哦!”唐成安提着袋子在张伯面前晃了晃。
“小刘家的是好吃哈哈哈哈……快进来快进来。”
“您再来瞧瞧这是谁?”唐成安把魏寻拉到前面,想让张伯好好看看。
“哎呦,这不是阿寻吗?长这么大喽!”张伯拍了拍魏寻,从上到下打量着,“这是大变样了啊。”
“张伯,我们给你带了这么个好吃的东西,能不能让我们上去看看呀?”唐成安笑眯眯地说。
“好哦好哦,不过记得要注意安全哦。”说着张伯就从身上掏出把钥匙给了唐成安。
唐成安套在手指上转了转,俏皮地应道:“放心吧。”接着拉上魏寻登上了信号台。
上面的视野果然开阔,南州的城镇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一栋连着一栋的居民楼充斥着浓浓的烟火气,在信号台上显得热闹又安静。
“张伯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寻还是很好奇。
记忆里的张伯也是这样乐呵呵的,可当时的他是真的开心,不像现在这样强颜欢笑。
他常常会来小学门口摆摊卖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顺便接张文平回家。
张文平也因此成了那时众人热捧的对象,因为大家都知道,跟了他就有热乎的麻辣烫吃。
“还记得张婶在嫁给张伯前有一段婚姻吧?”唐成安倚着栏杆,慢慢讲起来,“他们其实没离婚,是那家嫌弃张婶出身差,把她赶出来的。”
“张文平其实是张婶带来嫁给张伯的,所以他姓的张是张婶的张。”
“嗯,我知道。”
信号台地势偏高,迎面刮来的风不比来时路上的轻柔,吹得令人有些麻木,在唐成安欲说还休的平缓讲述中,魏寻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魏寻离开南州的第二年,张婶就去世了。她原本嫁的那户人家不知怎的找了过来,想要把张文平带走,说他是家里唯一的孙子。
张文平刚开始也是不乐意的,但是一听他亲生父亲现在已经是位军官了,他就毫不犹豫收拾行李打算离开。
张伯不同意,觉得这个畜生愧对他母亲,一直拦着不让走。
两家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月,最后张文平把床单系成绳结,在大晚上偷偷从窗户溜走了,十多年都没回来。
张伯伤了心,从此就不喜欢热闹,所以主动申请来信号台守夜。
唐成安迎着风,眼睛有点干涩,魏寻在一旁听了也是默然。
“所以亲情太脆弱啦,一个糟糕的家庭,好像随便什么理由都能撕开一个裂口,然后就像树的年轮一样,循着纹路一圈一圈噼里啪啦地炸开。”唐成安故作轻松感慨万分。
魏寻听了她的话,心里只觉得被揪起来的疼。
糟糕的家庭吗,可唐家不也是么?
如果随便什么理由都能崩裂的话,那她又是因为什么迟迟没有放弃呢?
魏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你八卦够了吧,还不开始?”
唐成安话锋一转,提醒魏寻要干的正事,魏寻这才慌慌张张打开电脑,继续画起图来。
信号台上能轻易将整个南州饱收眼底,所以画图自然快些。
魏寻边在电脑上标记,唐成安则在旁边替他讲解。
拆掉的电线杆,新修的写字楼,搬进搬出的居民们,中学送走了多少孩子,新房又增添了多少喜庆……
南州的时光一点点刻在了老百姓的记忆中,藏进了闲聊唠叨里。
“做好了。”魏寻敲下最后的回车键,“现在就需要找出整个南州的中心辐射点……”
唐成安悄咪咪凑了过去。
“就是这。”
随着电脑屏幕一点点放大,一个熟悉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这这……这不是我们酒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