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之下,她伸出手,拽掉了对方眼睛上蒙着的白纱。
一双浅金的眼眸赫然出现在柳忆安面前。
似乎被阳光刺激到了双眼,在眼睛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慕青迅速地合上了双眼。
“抱歉,柳姑娘。蒙上面纱并非故作神秘,而是因为我的眼睛见不得强光,还请姑娘为我系上纱布。”
“是我该说抱歉,实在对不起。我总觉得神侍大人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一时失了态,还请大人原谅。”
慕青退到了没有阳光的地方,低下头,等待柳忆安为他系上白纱。
“是吗?请问是一位什么样的故人呢,竟令姑娘如此魂牵梦萦。”
提起秋川白,柳忆安心情复杂,嗫嚅道:“是我的夫郎…前任夫郎,如今我们已经和离了。”
“难怪姑娘会失神,一定是那个男子做错了事,姑娘才会和他和离吧。让姑娘想起不愉快的事了,抱歉。”
“没有,”和离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柳忆安不想在外人面前诋毁秋川白,“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
柳忆安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秋川白。
柳忆安迟迟不语,慕青没有打扰她,而是静静等着下文。
“只是我并非他的良缘罢了,想来世间有更适合他的女子。”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唯有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散入空气之中。
良久,慕青才缓缓道:“那姑娘呢,姑娘如今可有寻到什么良缘?”
良缘?
柳忆安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方轻尘的身影。
她从未刻意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可在慕青的询问下,她才惊觉,方轻尘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早已发生了变化。若说一开始,她留下方轻尘的理由仅仅是感激和同情,如今她已有些离不开对方。
所有人都称她聪慧早熟,年纪轻轻便老成持重,唯有方轻尘,从她一本正经的话中听出暗藏其中的渴望,然后不声不响地,陪她走完一程又一程。
她逐渐迷上了在他面前成为小孩的感觉。
不过这些话她藏在了心里,没有同慕青说出来。
“良缘难觅,我也不例外。”
闻言,慕青暗暗用力的手指释然地放松了下来,他宽慰道:“姑娘莫急,时机到了自会相逢。”
“多谢大人,请问还有什么事需要臣效劳吗?”柳忆安觉得自己上香的时间比前面两人久了许多。
“已经可以了,柳大人切记,今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谶言,切勿告诉她人。还有,你把这个拿着。”
慕青将一个白玉哨子放到柳忆安手中,“你将它戴在身上,只要吹响此哨,就会有信鹘替你传信给我。”
“神侍大人这是何意?”面对慕青突然的示好,柳忆安不敢收下。
“你即将赶赴疫区,若有消息传不出来,便用此物。”
原是为了国事,既如此,柳忆安也不再推脱。
“多谢神侍大人。”
“不客气,记得千万保护好自己。”
***
柳忆安走后,殿内的香烟缓缓升腾,缭绕在慕青周身。他静静地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从秋川白变成慕青,历经了千辛万苦,他终于再次站在她身侧,再次唤出了那句“柳姑娘。”
为了成为神侍,不再嫁人,他改名换姓,在他说出自己要改名为“慕青”后,一旁的母亲不屑地笑了出来,眼里尽是讽刺。
“‘慕青’?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藏得住吗?人家都不要你了,还在那思慕别人呢。早知如此,将你嫁入柳府的时候又何必闹这么一出,如今这般都是你的报应。”
他一意孤行地以“慕青”的身份报名,成功入选后,顾允找了上来。
“你们秋家,若是愿意投奔我背后的人,我可以帮你当上神侍。”
秋思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商人逐利,利益至上,只要能得到好处,家族的未来如何,与秋川白本人如何,都无足轻重。
于是,在顾允的“运作”下,秋川白顺利进入了最后一轮选拔。他原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条捷径,直到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顾允的承诺,不过是一场虚妄的谎言。
最终的试炼,从来不是由任何人决定,而是由死亡筛选。
国师从全国选出八十位男子,最终能留下来的,只有一人。而这场试炼,便是让所有参选者泡入一种特制的药水中,整整七日,不能离池半步,不能进食,不能昏迷,否则便意味着被淘汰,或者死亡。
既为“神侍”,便不能长成凡人模样。而那药水,便是从凡人变为神侍的代价。
那池药水,如同将人推入炼狱。刚入水时,只觉浑身发痒,仿佛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啃噬撕咬。一天后,瘙痒转化为炽烈的灼烧,从肌肤到五脏六腑,火焰在体内翻腾,煎熬着每一寸血肉。第三天,灼烧感又变成了割裂般的剧痛,仿佛身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只要稍微动弹一下,皮肉便会撕裂,鲜血与药水交融,疼痛直入骨髓。而这七天,他们甚至连水都只能被人强行灌下,否则连喝水的力气都会消耗殆尽。
第一天,近半数人因痛苦难耐,用指甲将自己的皮肤活生生挠破。药水渗入伤口,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直至化为血水。
第二天,剩下的那一半人中,有人开始呕血,七窍渗出黑红的液体,药水的毒性侵蚀了他们的脏腑。目睹此景,不少人果断放弃,相比权势,还是性命更为重要。
第三天,池水中只剩下十人。那一夜,四人因承受不住痛苦,挣扎着爬出了池水,他们的身体被药水浸蚀得不成样子,皮肤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鲜红的血肉。
第四天,余下六人已是极限,他们靠在池壁上,神思恍惚,皮肤被剥离,骨骼如遭碾碎。
第五天,第六天,痛觉被麻木取代,四人因极度虚弱昏死过去,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到了第七天,池水已被染得深红,秋川白与另一人勉力支撑着残存的生命,被人从水中拖拽出来。待走出池水,他才发现,陪着他撑过最后一日的那人,早已在不知何时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自己……是这八十人中唯一的活者。
从此,秋川白死了,裕朝神侍——慕青,诞生了。
如今的他,皮肤雪白,长发银白,双目因药水浸泡变成了浅金色,光是被阳光照射,便会如刀割般疼痛。他的一切都变了,甚至连名字,都不再属于秋家。
他用尽一切,只为了留在这座宫城里,同她再见一面。
如今,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她不再是他的妻,而他,也只能以“神侍”的身份,与她站在对立的立场,眼睁睁地看着她朝着别人的方向走去。
慕青低头,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原来,剥去皮肉的痛,远不及思念蚀心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