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能对小姐这样无情无义?”
林梨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一如她既往的从容。她从袖中熟练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来,给点儿擦掉面颊边滑落的泪珠:
“好啦,小点儿,没关系的,我不在意的,你别伤心啦,都哭成小花猫啦。”
见点儿还是一直在哭,又添上一句:
“你可知塞翁失马的典故?”
点儿摇摇头。
她牵住点儿的手讲起故事来:
“曾经呢,在古代的边塞地区,有一位名叫塞翁的老人。有一天,他养的一匹马逃到了胡人那里。邻居们来安慰他,他们认为这是件坏事,但塞翁却认为,这可能会是好事。”
点儿不解地问道:“这怎么会是好事呢?”
“好点儿,你听我说完——几个月后,那匹马竟然带着一群胡人的良马回来了。邻居们又来祝贺他,觉得这是件好事,但塞翁却认为这可能会带来坏事。
“再后来,塞翁的儿子骑马玩耍,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邻居们又来安慰他,他们认为,这是件非常坏的坏事,但塞翁却认为,这可能是好事。”
点儿听到这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一年后,胡人入侵,青壮年男子都被征召去作战,大部分人都战死沙场。而塞翁的儿子因为腿瘸,免于征战,得以保全性命。”
此时,点儿的泪早已被簌簌秋风吹干了,她望向小姐那对似水的双眸,认真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小姐,我不会再哭了。”
林梨摸摸她的脑袋,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我们点儿果真聪明,回去后我继续教你念书。
“对了,可还记得上回学到哪了?”
点儿挽着林梨的手,抬起头思考了片刻,随后佯装老夫子般摸摸下巴:
“天地五仁,以万物为小狗——”
林梨笑着戳戳她的脸蛋:
“看来点儿不是小花猫,是小馋猫。什么五仁,秋日会还远着呢。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知道啦,知道啦。”点儿像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
林梨轻轻捏了下点儿的鼻子,心中却暗自落寞起来:
“倘若万物都为刍狗,定然不会叫人有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刻,娘也不会那样冤屈地走了。”
*
林梨的娘走的那天,下了场好大的雨。
大得就像天上的银河决堤了,遗落人间的仙子也必须得去救灾了。想来,她的娘,岳娥,也是应着天上的号召去了。
“梨儿,林夫人和林大人告状,说你娘与男人私通书信,老爷一气之下罚了她二十大棍,你快去看看吧!”
一直在岳娥身边伺候的明嬷嬷着急忙慌地跑来喊道。
林梨赶到时,这二十大棍已是打完了,而娘也没了大半条命。
岳娥躺在行杖椅上如何也起不来身,头发凌乱,嘴角的血鲜红得像极了猎场里被新鲜捕杀后野兔的血液。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林梨走近,眼里满是心疼,无力地动动手指,示意她靠近些,等林梨凑到她耳边后,她以极低的声音告诉她:
“梨儿,床底下,收好......”然后便彻底昏迷过去了。
没有人料想,她这一睡,便再也没醒。
林梨瞪大了双眼,迅速地反应过来母亲所求为何物。整个府内几乎都是林夫人的眼线,在场所有人都看到岳娥与她说了些什么,若她急忙回去,定会惹人怀疑。
她只好假装哭得要昏过去,用力地捶打着地面,并用眼神示意点儿赶紧扶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也是一边哭喊着“娘——”一边观赏着旁观者怜悯的眼神——
对,就是要这个效果,就是要所有人都同情我、怜悯我,直到那个愚蠢的父亲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与过失,然后后悔莫及,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
可她高估了自己父亲的同理心。
母亲下葬后,父亲只是往她房中添置了一套新家具,一床新被褥,再添上两盒珠宝——像是倔强地不愿承认自己的过失。
她拿出母亲在自己床底下藏好的一沓信件,她对这沓信的存在并不意外,但也比谁都更确定:与娘保持通信的神秘人,一定不是男子。
因为不久前,她还在院子里看到母亲认真地执笔写信,她经过时,好奇地瞟了一眼桌上的信件。在某一张信上,署名的位置清晰地写着:
“桂儿”。
这一定不会是一个男子的名讳。
男子以及他们的长辈都盼他们能成金玉,再不济也可以是顽石,至少算得上坚韧;花草向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如此平凡,任人摆弄,不值一提。
例如自己。
但她不甘——老子所说的“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难道只是圣人的想象吗?若是万物平等,娘又怎么会受尽林夫人和林大人的欺辱,自己又怎么会除了博取到他人的同情,什么事都做不到?
既然娘走了,我也没什么遗憾的了,不如以卵击石,为自己和娘搏得最后一丝尊严。
她趁夜深,府里四下无人,最后两位看门的小厮也忍不住打起了瞌睡时,将林夫人用来告发娘的那份信件从厅堂带走,装进小盒子里,偷偷开了些门缝溜了出去。
江南的秋夜也不比京城的威力小上多少。
因为走得急,她没来得及披上自己的披风,紧紧将小盒子抱在胸前,哆嗦着走到官府前,跪了整整一夜。
曙光初现时,县令白大人也如同曙光般出现在她眼前。
他身穿一袭青衫,肩披一件墨绿色狼毛披风,英气的脸庞在暖黄色的光照下更显深邃。
一看到跪在地上衣裳单薄的林梨,他便径直蹲下,轻柔地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并娴熟地系好,然后低声说道:
“姑娘,外面冷,我们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