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梅拉格吵了一架。这是他现在会短暂逃离那座神殿的原因。梅拉格怎么会有错呢?高贵的她从来都是端坐在神殿之上,冷眼旁观着尘世之人的各种丑态。他快要受够这种生活了,作为这个王国的继承人,每天要学的东西太多,各方压力让他几近精神崩溃。然而梅拉格——他的父亲——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真是可怜的孩子,让你过早远离母亲,就会产生这种后果吗。”他头也不回地从神殿里跑出去,穿过神殿后方那片由茂密的植物组成的天然屏障,枝桠粗粝的灌木枝条在他的脸上划出痕迹。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在神殿后方原来还存在着一处隐秘的宫殿,只有几名卫兵看守,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卫兵的视线,进入了宫殿内部。
这里看守不多,应该是没有人居住的宫殿,就让他在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吧,小孩子这么想着。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宫殿里整洁干净,装潢华丽,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也许是用香料制作的蜡烛燃烧时所散发出的气味。他看见床上似乎有个人影,那人影动了动,尔后从床上坐起来——原来有人在这里啊,他重新陷入沮丧的情绪之中。“你来这里干什么?”床上的人声音低沉,还带着些许没睡醒时的疲惫腔调。“只是和别人吵架了,可以借我待会儿吗?”他说。说完这句话,他听见床上的人发出笑声,那个人说:“这个国家迟早都是你的东西,这里也迟早是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待的呢。”像是赌气一样,他回答:“才不是,这个国家都是梅拉格的,这里也是,我只不过是在梅拉格的掌心里会蹦跶的棋子。”那个人又在笑,对他招招手:“过来,坐在床上比较好吧。”
直到靠近,他才看清那个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没有束腰,皮肤是病态的瓷白色,许久没剪过的长发半遮掩住面容,看不真切,但有一双美丽的湛蓝色眼睛,脚腕上戴着金属制的脚镣,中间连接着沉重的铁链。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亲近的熟悉感,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得到在高压下喘息的机会。“你讨厌她吗?”“说不上来,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谈不上爱与恨,只是觉得她……很可怜,令人憎恨的可怜。”
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是通常意义上的母亲会对孩子做的那样。
“你可以抱抱我吗?”
那个人照做了。
这是之前梅拉格从未给过他的东西。他的父亲对他没有爱,只是将他当作这个国家的工具,保证在她死后这个国家能够继续运转下去。可他有时候疑心于梅拉格真的会有死去的那一天吗?那个女人从小获得了与神明沟通的能力,被神明所眷顾着,从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才能够在先王暴毙之后将尘世中的权力攫取于手中。他在父亲身上看不到衰老的痕迹,如同时间已经对她毫无意义。在他还未出生时,各级要职上的官员就已经被梅拉格进行过一次大换血。她似乎要彻底把这个国家变成完完全全的所有物。总有人说神职人员具有天生的悲悯与怜爱之心,每每听到这种话,他只想讥笑。
“你不出去透透气吗?”他问。等到问出口,他才想起来这个人还戴着脚镣,根本出不去。
“出不去。”很冷静的回答。“和我聊聊你的生活吧。”
有什么可聊的呢?
日复一日的枯燥,近乎变态般的要求,以及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满腹的委屈让他现在只想哭。
忽然,这个人捧住孩子的脸庞,温柔地亲吻了他的额头,像是祝福,像是诅咒。
(妈妈。)
这是那天他最后的记忆。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神殿房间里,梅拉格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茜红色的眼珠平静地盯着他。祭司的白纱在阳光下闪烁着淡蓝的海洋色彩,光点跃动着。“睡醒了?你今天要做的事情可不少呢。”梅拉格没有怪罪他起晚了,语气轻飘飘的。这让他几乎以为昨天的事情都是一场梦,但他很快确定,那并不是梦,而是现实。他的心里瞬间产生了某些想法:下次再去见那个人,一定要把那个人带出宫殿……至少给他自由。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毕竟是难得的机会,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离开房间时,梅拉格突然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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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过来找你了吧?”
“是啊。”
“你想出去吗?纳修?”
“……那不是取决于你的想法吗。”
“呵呵……你在生气吗?是为了那孩子跟我生气吗?别这样。”
梅拉格的手摸上身旁人那已经隆起的腹部。透过镜子,他看见从背后抱住他的女人那双茜红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傲慢的蓝色,手轻而易举地伸进了宽松的长袍里。
“哎呀,看来还是很需要我。”
祭司把手抽出来,沾到的液体毫无顾忌地擦在了他的胸前。
之前散开的长发已经被编出了新的发型,看上去还不错。
爱催化出来的贪婪与野心导致事态变成了现在这样,纳修心知肚明,她完全就是在耍那孩子玩。从神明那里学来的最恶劣的品性便是以操纵他人命运为乐。最纯洁也是最恶毒的祭司。有悲悯之心,但不多,那点悲悯仅仅用来面对无数的民众。
“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女孩。”
只会是女性。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