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天城快斗本就心烦,阴着脸。实验室里其他几个老烟枪又在这喷云吐雾,阴魂不散。最近研究进展停滞不前,他的脾气也明显暴躁了不少。新进的几个小研究员经常被嘴毒的快斗骂得一头雾水,好在他们早就适应了这种情况。这次汇报结束以后,克里斯托弗拍了拍下一秒就要踏出会议室的天城快斗的肩膀,表情诚恳,说有些建议要和他讲。快斗停下来,打算听听这家伙有什么建议要和他说。此时是一九九九年的某天,天气晴转多云,气温偏低。“我说快斗你要不然试着从家里搬出来,找个清静的地方住,说不定有助于你厘清自己的想法。”克里斯托弗说。
天城快斗将信将疑地看着同事,想要确定他的想法是否是认真的。找房子和搬家要花时间,以现在的工作进展,哪有时间干这种事情。然而看克里斯托弗的表情,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克里斯托弗接着说道:“找房子的事情就不用你担心了,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有个山庄正在招租客,咱俩哪天腾出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情况。”克里斯托弗和快斗都是行动派,快斗没花什么思考时间就答应了克里斯托弗的邀请,他们两个约在周一下午去看房子。那个山庄位于比较偏僻的地点,好在通往山庄的交通路况不错,虽然远点,但就算每天早起开车到工作单位时间也够用。
雕花的大门镀着一层古朴的色彩,不时能听到大群乌鸦飞过的声音。一个灰色头发,戴着眼镜的青年给他们开了门,青年的长相温和文雅,名字是德鲁贝。两人跟在德鲁贝的身后,庭院里种着一排排山毛榉,环境清幽,穿过庭院内的小径,山庄里的房屋连绵不绝,犹如卧在土地上的兽脊。隔着很远一段距离,天城快斗看清了远方的黑色土地上有着两块墓碑,他问德鲁贝:“那是谁的墓地?”德鲁贝顺着快斗指的方向看去:“是山庄先代主人的墓地。先生你很介意吗?”快斗摇了摇头:“我不在乎死人。”听到他这么说,德鲁贝只是笑笑。然后给两人介绍起山庄的情况。就房租问题,快斗和德鲁贝很快谈妥——以一个低廉到可笑的房租价格租给了快斗几个房间的使用权,甚至还可以帮忙搬家。
快斗是第一个入住山庄的房客,在门框边,他看见了一些小孩子的涂鸦,笔触稚拙,圆润可爱,但看上去已经很旧了。走进山庄的主客厅,快斗瞥见一扇门后突然冒出个小脑袋,蓝眼睛的小孩子躲在门后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没一会儿,便关上门,消失不见了。“德鲁贝,这山庄里还有小孩子在吗?”他扭头问正在指挥搬家工人往里搬东西的德鲁贝。房东愣了几秒,但快斗敏锐地捕捉到了房东表情里一闪而过的暴怒,那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突然出现的小孩,而是某些快斗并不知道的事情。“没关心,您不必担忧那个,他们是不会吵到您的。”他回答。
德鲁贝没骗他,自从搬家那天过去之后,山庄里再也没有小孩子出现,一切都静悄悄的。在这种安静的、没有城市喧嚣打扰的环境下,天城快斗很快厘清了自己学术研究上的思路,原本停滞的研究进展开始快速推进。他走进浴室,打算洗漱一下就睡觉——突然——快斗差点讶异地喊出声来。那日见过的蓝眼睛的小孩子此刻正悄然无声地抱膝坐在浴缸里,月光透过小窗洒在他身上,披上一层皎洁的光辉。小东西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快斗,一句话没说。快斗语气淡定地和他搭话:“你好?”他没回答,浴室门外还站着另一个小女孩,小家伙踏出浴缸,和小女孩牵着手离开了。快斗在心里估计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大概年龄,大约不超过九岁——八九岁的样子。小家伙们经常在晚上出现,两个阒然的幽灵每次出现时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快斗怎么尝试着搭话,他们都不会回答。他们像是这栋庞大建筑物里的魍魉。
在后来,山庄里陆续入住了其他房客,直到最后两名房客入住,某些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在黑色鸟儿们的指引下,十五年前的恶人们一一现身……)
当德鲁贝和最后入住的两名房客谈论些必要事项,快斗正在位于山庄一角的墓地那里,他的实验研究已经进入尾声,索性想着在山庄里到处走走。两块墓碑上只刻着名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两个名字分别是:
【NASCH】
【MERAG】
太阳有些晒,快斗只待了一会儿,便进屋去了。进入客厅时,他看见新来的那个房客正半倚在门边和谁说话,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孩,这件事让快斗有些惊讶,明明在此之前和他怎么搭话,他都不回答,然而那个房客却做到了。
“你问我怎么做到的这件事?”有着一双红眼睛的男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口咬下大半个苹果,吃得嘎吱嘎吱响。“那种事情不重要吧。”他向快斗咧出一个可怕的古怪笑容。“因为生者和死者是无法交谈的,以及在这个山庄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到时候还请不要见怪。”男人的名字是九十九游马,是个怪人,据说职业是冒险家,去过很多地方。和他一起入住的人名字叫真月零,好像是刚刚认识的朋友。以上是最后入住的两名房客的情况。快斗还没来得及思考九十九游马话里的意思,他的大衣下摆就被谁拽了一下,快斗低头看去,是那孩子,手里还捏着一本画风可爱的绘本,他把绘本递给快斗。看到这种情况,九十九游马“呼呼呼”地笑了起来:“他这是让你给他讲故事。”
快斗看看有点过度自来熟的男人,又低头看看两个拽住他的大衣衣摆的小豆丁,只能应允孩子们的请求。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小孩也一左一右地靠着他坐下来,这让快斗有些不自在,他翻开了绘本: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山庄里住着一对兄妹和他们的父母,他们过着快乐而幸福的生活。兄妹俩有一个喜欢读书的同龄朋友,朋友经常会来山庄做客,顺便住几天。兄妹俩很欢迎他们的朋友过来玩。然而在某个暴风雨之夜,五个男人闯进了山庄,他们先杀死了兄妹的父母,随后追杀剩下的三个小孩子,兄妹俩决定要保护好他们的朋友,他们给朋友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但这对兄妹最终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惨死在暴徒的手里。
距离山庄最近的一户人家给这个逃出来的唯一幸存者打开了大门,并且帮助他报了警。那个孩子歇斯底里地朝警察大喊着快去救他们——已经晚了。
山庄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此后多年,那个幸存者和其他人每每提起这件事时,像魔怔了一样喃喃自语着:“他们告诉我从那里跑出去,于是我就从那里跑出去了……”
由于这伙暴徒很狡猾,事情做得很绝,警察一直没能抓到他们。
绝望的幸存者看到了那只站在墓碑上的乌鸦……
故事讲到最后,快斗只觉得毛骨悚然,冷静残酷的文字与稚拙可爱的画风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快斗心说这种故事讲给小孩子听真的合适吗,结果两个孩子听得很认真。他长叹一口气,合上绘本,决定说点别的事情给他们两个听。
蓝眼睛的小男孩见快斗合上绘本,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过来,和伙伴一起向快斗点头示意后(那或许是道谢的意思)又快速跑开了。快斗本想叫他们再坐会,只能作罢。
看向窗外,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起阴云密布,隐有雷声,要下雨了。
他哈欠连天,想回房间睡觉。
快斗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错过了晚饭时间,他只能去厨房找点吃的充饥。但快斗还没走进厨房,就听见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不祥的声音。
出于好奇心,快斗来到了传出声音的房间门口。
一下、两下、三下……德鲁贝手里沉重的斧头砸在倒在地上的人的脑壳上,星星点点的鲜血溅到了德鲁贝那张温和俊秀的面庞上,房东先生的神情冷漠且残暴,这并非是一场屠戮,而是一场处刑。那家伙的脑壳已经被砍成了烂西瓜,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血腥味。快斗看见那两个孩子就坐在高高的桌面上,白生生的腿晃来晃去。隔着门缝,快斗的目光和蓝眼睛的男孩的目光对上了。
快斗忽然想起了九十九游马的告诫:不要见怪,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离开这里。
厨房里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快斗打开冰箱,只找到还没吃完的小蛋糕和一些炸鸡。他关上冰箱,转过身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小家伙吓了一跳,小孩子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安静的乌鸦。
他来干什么?
“你要吃点东西吗?”
没回答。
快斗见状也就不管他,自己先捏一块炸鸡开始吃。
然后小东西手脚并用地爬上快斗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行血字忽然浮现在桌面上,像是杀人预告:
【还剩四人。】
随后血字消失。
小家伙伸手也从盘子里拿走了一块炸鸡,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本绘本递给快斗。
“你是想让我念给你听吗?”快斗尝试着问他。
没反应。
快斗默认他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打开了他递过来的绘本,小声地给他念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海洋里的人鱼公主坠入了爱河。
爱上了生来就犹如死者的王子。她想要成为王子的新娘,然而非人类的人鱼公主并不懂如何去爱,坠入爱河与懂得如何去爱是两回事。她问妹妹:该如何做到这件事?妹妹回答: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对于其他短命的种族来说,人鱼最好的爱便是放手。但公主没有听从这个建议,她想要去爱他人,想要被他人爱,倾其所有的为王子付出。
最终为了拯救王子,人鱼公主化作了泡沫,作为回馈,公主获得了永恒不灭的灵魂,乘着美丽的玫瑰色云朵与天空为伴,化作了闪耀的星。
这不是安徒生的《小美人鱼》吗,快斗心想。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这时快斗才发现盘子里的炸鸡都叫那孩子吃得差不多了。他苦笑,只能啃剩下来的小蛋糕。
然后那孩子把一枚沾着些许油渍的戒指放到了快斗的手里,拿着绘本离开了。
快斗顺手把戒指放在衣服口袋里,没去细想小孩子送给他的这枚戒指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快斗看见早起的房东,他阴沉着脸,两人交谈了几句,最后还是快斗主动问起了这个山庄背后的故事。德鲁贝没回答。“我什么都没看见,请您放心。”快斗说。缄默了几秒,德鲁贝叹气:“我不在乎你看没看见,还记得你初次来到这里说的那句话吗?‘我不在乎死人。’但是我在乎死去的人。我那时就有一种预感,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我的人生不会真正开始,而他们也不会获得解脱。”快斗忽然想起了那孩子让他读的第一个绘本故事。
“复仇的滋味有那么美妙吗?”
“……有,而且令人上瘾。”
德鲁贝那对灰色的眼珠在一刹那变作了如晚霞般的赤红色,像是诅咒,像是新生的血。
“我向您献上敬意。”快斗说。
“我还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说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无意义的。”
“那才是最蠢的话,先生。在一些法律所无法触及的犯罪中,私人报复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正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