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黑夜之下的草丛里发现那家伙的。自他的主人九十九游马去世后的几十年里,他仍然像个活墓碑一样和最初一同被主人捡回来的孩子守在那栋老房子中,如同普通人般生活在那里。而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社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与仿生机器人之间的矛盾被激化到一触即发的程度,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人们开始对大量抢占他们工作岗位的机器人发出抗议,虽然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于是,社会上出现了专门猎杀仿生机器人的赏金猎人团体,被他们捕获的机器人会被迅速拆解,有用的零件会以高价售卖出去。仿生机器人当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击,甚至制造叛乱。
而快斗,或许是因为他在官方登记里是有主人的仿生机器人,所以生活到现在也算相安无事。他拨开草丛,蹲下身仔细摸索着这个机器人的情况。四肢都没了,腹部被开了个大洞,大量线路暴露在外边,而且应该少了不少零件,他摸向这家伙的背后,用以支撑的脊椎骨也没了。他叹了口气,用手边的盲杖把草丛的机器人往他这里拨过来。
见鬼,这家伙是不是有点重得过分了。
计算中枢还在,看来干这活的人对机器人没那么了解(这活干得太粗糙了),不知道他们身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快斗把盲杖往破损的大洞里一杵,挑了起来,就像是挑货物一样,把盲杖扛在肩头,好在这一片晚上没什么人活动,快斗想到。凭借着机体里安装的GPS,他就这么把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别类型号机器人给捡回了家。而等他回家的神代凌牙被快斗捡回来的“东西”给吓了一跳。他问道:“你从哪捡回来的?”快斗回答:“我看见路边草丛里有个热反应,这家伙应该还能救回来。”少年模样的小怪物继续说:“可是修复一个机器人需要专业人士……你会这项技术吗?”
快斗的反应很淡定:“现下载一个数据库不就好了。”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睡觉,明天再说。”
“眼球……!你的眼球掉出来了!”凌牙突然惊叫。
“别乱动,今早上我还想对它改造一下来着,看来没安装牢靠……”快斗急忙伸手,想要去拿掉在凌牙手上的眼球。
然后他就听见神代凌牙发出了一声怪叫。
“嗷——!”
“凌牙?你怎么了?”
刚才神代凌牙不知道触碰到了哪个开关,掌心里的灰蓝色眼球突然发射出一道高能激光,在把凌牙的一截头发烧断的同时,也给家里窗户玻璃烧出了个洞。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一脸无辜的机器人:“晚上只要进蚊子我就把它们全往你那引。”“随便你怎么做,反正我又不好吃。”“可恶……!”神代凌牙这时才想起来眼下这家里的血肉之躯只有他一个人。快斗花了几秒钟重新把眼球塞回了眼眶里,并确保它不会一低头就掉下来。
然后两人就去睡觉了,被捡回来的新成员被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没过一会儿,快斗就听见了凌牙睡着时的呼吸声,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打算下载个新数据包。自从游马走后,快斗便很少再做梦,他开始觉得生活变得寡淡无趣,于是便热衷于在自己的身上实施各种各样的改造。伴随着梦境的远去,快斗心里的某些渴望也再度复苏,不过这件事他没和别人说。而神代凌牙,这个孩子——像是得到了一份恶魔般的恩惠,很久之前,机器人就注意到他的身躯早已经停止了成长,他将永远保持着那张年轻的面容。
翌日。
快斗叫凌牙出门去买用以修复的大量零件,结果在小孩买错型号两次之后,无奈的机器人只能自己出门去商店,一方面退换买错的,另一方面重新买好正确的。零件买好后,修复工作正式开始,先从腹部的大洞修补,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脊椎骨,关于脊椎骨的材料,快斗没能买到那个型号,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其他代替品。他还别出心裁地把脊椎骨修复成了外置的形式,上带一排短而锋利的骨刺。不过由此带来的麻烦是:这位机器人先生穿不了正常的上衣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重启。
“这里是……哪里?”
“看样子神智正常,这里是我们俩的家。”
“你救了我?”
“只是看你还有救,就把你捡回来了。名字?或者说代号?”
“……米扎艾尔。”
凌牙坐在一旁,看着金发蓝眼的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自己的肢体,此刻他身上什么也没穿,虽然机器人严格意义讲没有固定的性别(毕竟可以随意改造),但眼前这副场景怎么看都有点过于糟糕。他小声和快斗嘀咕:“快斗……快斗!你想好给他穿什么了吗?这样裸着也不太合适。”快斗思索了几秒:“我记得游马的衣服还有剩下来。”然后凌牙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你不会留到了现在吧?”
快斗:“你有意见?”
凌牙:“不……我没有意见,只是觉得这种行为未免有点太过像痴汉……”
见他这么说,机器人冷笑了一声,他可还没说凌牙的那些“收藏”呢。
总而言之,快斗从衣柜里翻出了九十九游马生前穿的裤子,鉴于衣服实在找不到露背款,快斗把围裙给米扎艾尔穿上了,虽然看上去不伦不类。
他们俩谁都没去问米扎艾尔之前的经历,只是默认他暂时成为这个家新的一员。
从型号判断,快斗猜测米扎艾尔之前是在军队里服役的仿生机器人,但似乎不是被强行退役的那批。他完全没有日常生活的常识,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让他买个菜都会买错。对此,神代凌牙多次提出抗议,毕竟这个家里需要吃饭的人只有他一个。快斗觉得他最近的生活像是死了丈夫之后的寡妇又收养了一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他瞥向正在院子里拿水管浇草地的米扎艾尔,隐约注意到似乎有什么生物飞到了他的头上……也许是哪来的麻雀。
过了一会儿,浇完草地的米扎艾尔一屁股坐到了快斗身旁,快斗都听见椅子在嘎吱作响,他全身的零件也在跟着响。
“轻点!家里的老东西们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快斗斥责道。
“好了,何必这么生气,坏了就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