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柜骄傲道,“那是。咱们这儿四季暖和,花儿草儿的长得好,榨作出的染料也就好。”
“我要那边几匹银红、桃粉、翠绿的料子。”林黛玉不好意思空手,拉着人家女掌柜说了好一会儿话,都耽误人家做生意了。
待结账的时候,林黛玉几个都是一惊——真是太便宜了!
“掌柜的,您这些货运到京城去,翻个五六倍不成问题的。”林黛玉忍不住提醒。
女掌柜笑道,“我如何不知。只是山高路远,行路艰难,我们便是手里有货,也运不出去的。”
后来林黛玉回去问过贾宝玉,才知地方上的丝绸生意都被几个大家族给垄断了。平民老百姓辛苦养蚕纺织,获得的利润却极低。
“虽然利润不高,但是也不错了,只要手脚勤快些,温饱不成问题的。”贾宝玉道,“且此地气候温暖,粮食也长得好,一般人家都饿不着肚子的。”在贾宝玉看来,此处已经算是人间乐土了。百姓无需遭受饥寒之苦,女儿们也能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多好。
“你身为一方父母官,或许可以做些什么。”林黛玉心里有个念头,但还模糊,一时没有想明白。
贾宝玉劝道,“我当个吉祥物,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世间万物都是此消彼长的,令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必然会侵袭到世家豪族的利益。贾宝玉不想当出头橼子,重活一世,他只想和林妹妹和和美美一辈子。
林黛玉心里存了想头,也不与贾宝玉多言,蹙着眉回了房,就碰见了也在拧眉沉思的晴雯。
“我有一个念头。”晴雯怔愣着,目光落在虚空处,“我想开个绣坊,将一身的本事都交给此间女子,好教她们有更多本事傍身。”
“真正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林黛玉激动,她上前握住晴雯的手,直道,“咱们一道!”
一家免费教授女子刺绣手艺的绣坊在温暖如春的云南悄然开张。
起先,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儿,只当是知府夫人的消遣玩意。为了表示对知府大人的支持,不少人家都将家中的女孩子送去学艺——据说教习师傅是上京最厉害的绣娘,白大的便宜不捡起是傻子。
然而,那绣坊竟是有教无类,只要想学,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更有甚者,哪怕是赤贫光脚的贫家女,只要想学、肯学,这绣坊竟是照收不误。
不到一年的光景,当地竟是出了不少技艺高超的绣娘。又过了两三年,当地对外贸易商品的结构也在悄然变化。从以生丝原材料为主的商品交易,渐渐向丝织加工品转变。这种转变无疑让手握刺绣技艺的女子们拥有了更多的社会话语权。
“没想到你们在南边竟然干下了这番大事业!”经年未见,薛宝钗激动地看着成熟干练许多的林黛玉,“大观园里的日日夜夜竟好似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宝姐姐还是一样笑话人,咱们这小打小闹的,如何与你相比。”林黛玉捂嘴笑道,“您手指头缝里漏出点来,就够咱们昆明县吃撑啦!”
当年,香菱被母亲寻回后不久,贾宝玉又搬出了园子,薛家人自觉在贾府继续住着也没什么意思,开过年转春打暖便搬出了贾府。
到了下半年,薛宝钗就说了亲,却不是谁家的公子,而是一个寒门子弟,家境微寒,但肯读书上进,相当于半入赘到了薛家。
成亲后的薛宝钗梳起了妇人发髻,全权接管了薛家的生意,两三年功夫竟是扭转乾坤,硬生生将日薄西山的薛家给盘活了。
此次薛宝钗来云南却是接了林黛玉的邀请,为得便是那丝绸生意。
绣娘们虽然手握技术,可贸易通道还掌握在当地豪族手里。一旦豪族们培养起了自己的绣娘团队,一手抓渠道,一手握技术,市场价格又必然被他们所掌控。
林黛玉便想到了皇商薛家——原本已久丢了皇商的帽子,在薛宝钗的经营运作之下又得回来了。
“颦儿,你可别又怪罪我充大说教。”薛宝钗道出担忧,“你绕过当地富商豪族直接与我交易,相当于虎口夺食。”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薛宝钗压低声音道,“每年死在位上的外官还少么?”当年林黛玉的父亲可就死得蹊跷。
“我如何不知。”林黛玉轻叹一声,“只是人生在世,怕这怕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总要搏一搏的。”
“你这是傻话!”薛宝钗道,“这一回,你且听我安排。”
薛宝钗抵达云南府,各家邀约的帖子如雪花一般递到案前。薛宝钗一一接了,只道自己与知府夫人乃是幼年旧相识,不日知府夫人为自己办接风宴,届时必一道宴请各位当家的一道赴宴。
“宝姐姐这是唱什么大戏?”林黛玉有些看不明白,似是狐假虎威要借知府衙门的势,可又不像。
薛宝钗笑道,“你要抢豺狼嘴里的肉,就得放一块更肥的肉去引他们,否则他们如何松口?不仅不松口,还要去咬你害你的!”
“如今,我来了,就是给他们一块更肥的肉。”
接风宴如期举行,云南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族长、蛮族头人、女土司等等都在应邀之列。
宴会上,贾宝玉作为当地父母官,说了两句客气话,喝了一杯酒,便退下了,将主场留给了林黛玉和薛宝钗。
薛宝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千里迢迢而来,却是受我家妹妹所托,有一项大买卖要与大家。”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薛宝钗使了个眼色,一个丫鬟端着漆盒下位,给诸人都发了一方帕子。
“这....”众人正疑惑,却在帕子到手的一瞬间愣住了——软糯厚实不输棉布,光泽耀彩不下绸缎,这到底是什么面料?!
“我等真是井底之蛙。”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土司站起来,扬声道,“老身白活这么多年岁,竟从未见过这样的布料。”
薛宝钗笑道,“这是我薛家独家研发的新面料,专供皇家,兼具皮草的保暖、绸缎的华美、袄衣的软和。”
“生产这样的面料需要大量生丝。”
此言一出,全场还有谁不明白的呢。皇商薛家这是送钱给他们来啦!
在当地豪族眼中,生丝生意约么等于无本生意:桑树是山上长的,蚕宝宝也便宜得很,缫丝工更是便宜得离谱。唯一的成本就是运输成本。
如今好了,运输成本也省了,皇商薛家直接来产地收生丝,价格还给得高,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大好事。
“颦儿,你看我这事儿办得如何?是不是解了你的危机?”薛宝钗笑嘻嘻道,“你该如何谢我?”
“多谢宝姐姐!”林黛玉朝她福身一拜,“姐姐就是宋公明,及时雨!”
“那你可知这新面料是什么做成的?”薛宝钗有意卖弄。
林黛玉已然看出那新面料是羊毛混着桑蚕丝织成的,但并不点破,只道,“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你们皇商薛家,南来北往的稀奇物件,无所不有。”
闻言,薛宝钗听出林黛玉已然猜出新面料是怎么回事儿,笑道,“做生意也无甚难的,不过是将南边的东西卖去北边,又把北边的东西运到南边,就像河流一样,流来流去就成财了。”
“回忆往昔,咱们被困在一方小院儿,不识乾坤之大,丁点的小事落在心头就成了天大的事儿。再回头,不过如此。”薛宝钗感慨。
林黛玉亦叹,“可不是么。”昔日在贾府,父母具无,身似浮萍,只觉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咱们....都跨过了那一道槛。”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有了薛宝钗的大宗生丝买卖在前,林黛玉和晴雯的小绣坊生意便也不起眼了,就这么悄悄地发展起来了,很快就有了固定的销售渠道,收益渐长。
产业稳定后,晴雯提出了去旁的县城再开绣坊分店。她道,“天底下的女儿那么多,如我这般命苦的亦不少,我只盼着她们除了卖身为奴为婢之外,还能又另外一条路可以选。”倘若能够凭着自己一双手养活自己,谁又愿意去做那生死由人的奴婢呢。
林黛玉自是支持晴雯的选择,“你尽管去吧,我敢保证,便是青史之上没有留下你的名字,千千万万个女儿却都会永远记得你。”
晴雯离开了昆明县,林黛玉也没有闲着,她打算建一家女子书院。
“妹妹!你这一整日忙得!咱们都三天没能说上话啦!”贾宝玉抱怨道。
林黛玉道,“往日里,你最是怜惜女孩子了,恨不得下辈子托生成干净女儿家。如今你坐在这个位置,有了这个能力,为何不能有所作为呢?”
贾宝玉不解,“建绣坊我还能明白。开书院又是为何?那些贫苦女儿家,学了文、识了字,又能如何呢!?”她们光是活着就是竭尽全力了,那还有精力去读书学习?
“不如何!”林黛玉气道,“只是仓颉造字之时也没说,这天底下的字只能男儿学,不能女儿碰!你们男人读了书,满嘴之乎者也,全天下的道理就全在你们嘴里。女儿家吃了不会写字记史的亏,有冤没处申,有苦没处说!”
贾宝玉大呼冤枉,“妹妹,我哪是那样的人了!”立马举手举脚全力支持林黛玉开办女子书院。
书院建成,林黛玉便是第一任山长,望着鱼贯而入的女学生们,她想到了多年前的神奇经历——那位来自百年之后的神奇女孩儿。
“司司,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知道了另一种可能。当年你播下的火种与希望,将在我的手中传承下去,支撑着千千万万的女儿家抵达百年之后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