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李刈叫道。
“如何?”少女转脸望去,冷冷道,“我放过你啦!”言下之意倒似李刈捡了大便宜。
李刈微微一笑:“你不要知道那个戴着酒葫芦的青衫男子的消息吗?”这句话果然奏效,那少女轻轻一跳,落下地来,忙道:“你……当真知道?”语音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李刈笑道:“那个青衫男子是不是年纪很轻,相貌潇洒俊逸的很?”那少女忙道:“正是!你……方才见过他了是不是?”面露企盼之色。
李刈叹道:“是啊,小可正同他坐而论道,哪料他一听见风姑娘你的毛驴声,就慌忙跑啦。”李刈起初还道这少女是胡不归的仇家,但瞧她的言行,便知她涉世未深,当下出言试探,才知这少女一派天真,言语蛮横不过是山野之气浓重,并非有意如此。李刈又听出这少女对胡不归的特殊的关心,心中更是一派明朗。想来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胡不归又被这少女迫得紧,是以远远听的青驴铃响,便脸色大变,仓皇而逃。
那少女秀眉微蹙,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我不姓风。”
李刈故作惊讶:“你不姓风?那不归兄怎么闻风而逃?”
“你!”少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轻轻道:“原来,他叫不归啊。”
李刈怔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道:“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那你怎么……”那少女横了他一眼,说道:“有什么奇怪的?他没说我怎么知道?”
李刈呆呆地望了她一眼,叹道:“他姓胡,名鲁,号不归。”却没有说这是不归兄临时胡诌的名号。
少女喃喃道:“哦,胡不归,胡不归。”神情似痴似怨,忽然又冲李刈扬眉一笑,“谢谢你!”
李刈报以微笑,道:“小子李刈。姑娘呢?”少女道:“我叫阿竹!”
李刈微微一愣,目光落在少女的腰际的青竹棒。那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我就叫阿竹!竹子的竹!我没爹没妈,从小在山林长大,没有姓。”
李刈面露同情之色,冷不防阿竹道:“你别用这种目光看我!在山林长大没什么大不了的!外面人心叵测,我还讨厌呢!”
李刈正色道:“是,我错啦。阿竹姑娘,你真了不起。”
阿竹扬眉一笑,道:“若是他也这么说,我就更高兴啦。”李刈见她天真直率,也不禁微笑道:“自然啦!若是不归兄不肯说,我拿刀打他屁股!”
阿竹摇摇头,道:“我要他真心诚意的!就像我比剑输给他,也输得心服口服一样!”李刈心中叹气:“原来是小姑娘比武输了,也顺便输了心。这缺德鬼,打架也不分人!”忽然想起阿竹轻便的身形,忍不住道:“阿竹姑娘,你的师父是谁?”
阿竹茫然道:“师父就是师父。她只让我叫她师父的。”李刈暗暗摇头:“我是傻了吗?小姑娘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她师父的?”当下问道:“你师父老人家好?”
阿竹神色一黯:“她死啦!”李刈忙道:“对不住……”阿竹摇摇头,说道:“你老问我师父,是不是对我的武功感兴趣啊?”
李刈只得道:“是啊,你的功夫定然好的很呢。”阿竹扬起脸来,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傲色:“当然啦!师父说祖师爷的剑术曾帮着以前的一个国家复国成功呢!胡不归也说,我的剑术好的很,若不是我年纪小,内力浅,他就赢不了我啦!”
李刈微微起疑,忙道:“你的祖师爷的功夫是不是一只白猿教的?”阿竹望了他一眼,奇道:“你怎么知道?师父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李刈笑道:“那你要记住啦:你的祖师爷是鼎鼎大名的越女剑阿青,传说她的剑法是从一只白猿学来的,她也同你一样,长于山林之中。竹杖在手,千军莫当,后来她被越王勾践礼聘,教越国士兵剑法,从而一举灭了吴国。”
阿竹呆呆出神,道:“原来她这么了不起啊。”
李刈笑道:“是啊,你同她一样了不起。”阿竹嫣然一笑:“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剑法?我教你三招好不好?”
本来少女年纪小过李刈,即便她功夫真的高过李刈,如此做法也是不合,须知华夏极重辈分尊卑,长幼有序,乃是自古之理,少女这般话却是过于狂妄和无礼。好在李刈知其心意,只是微微一笑,道:“那多谢姑娘赐教啦。”
阿竹也不客气,道:“你看好啦!”嗖地拔出青竹棒,一棒送出,登时寒气凛人,四方八面皆是棒影,青光霍霍,看不分明,忽然眼前一花,少女已然收棒,笑盈盈地望着他。
李刈吃了一惊:“三招使完了?”阿竹笑道:“正是!”
李刈心中惊疑不定:“如此凌厉快法,真是平生未见!越女剑果然盛名无虚。别说我的快刀远远不及,便是不归兄的速度同她一较,也是落了下乘。那他是如何打败阿竹姑娘的?是了,这姑娘年纪尚幼,多半内力平平,否则以她这等剑术,天下哪有敌手?我比不上不归兄的是招式和轻功,内力却是绝不于输他的,待我好好专研阿竹姑娘的三招剑术,说不定下回便能喝上他的葡萄酒啦!”如此想着不禁面露微笑。
阿竹见他迟迟不说话,脸色忽惊忽喜,忍不住道:“喂!怎么样?你又当聋子啊!”
李刈忙笑道:“不敢。你的剑法好极了,普天之下,单论快狠,莫有敌手。只是小子眼力不佳,没瞧仔细。”
“原来这样,”阿竹霎然而喜,“我慢慢地给你打一遍不就行了?”当即放慢身形,一招一式地演给他看。但古怪的是,如此一来,李刈固然看得明明白白,但是方才精妙绝伦的剑法忽然虎落平阳,毫无奇妙之处了。殊不知这套越女剑法,讲求气势,若是缓缓使来,便如柔弱妇人一般,而对敌之时,千钧一发,才会将剑法发挥的淋漓尽致,锐不可当。当年越女剑阿青同越王勾践谈论剑道时,也曾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说的便是如此。
阿竹此般教授如同儿戏,越女剑自然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威力。李刈隐隐约约明白此理,只得苦笑道:“阿竹姑娘,多谢你的好意。我怕是学不了啦。不归兄爱酒如痴,你沿路寻酒肆,多半能见着他。你若是见到他,要记得说话嘴上说一半,心里留一半,让他猜疑不定,说不定就不会那么逃得快啦。”
阿竹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一定要教会你三招!”
李刈微微一怔:“你不想找他了吗?”阿竹一字一顿地道:“要的。但是我一定要教会你,我说话算话。”
李刈又是惊讶又是感动,静默了一会,大笑道:“好!一言九鼎,阿竹姑娘,你真是女中豪杰!”心知越女剑招式放缓毫无作用,当下说道,“你做飞卫,我做纪昌。”见阿竹迷惑,便将纪昌学箭的故事讲给她听。
飞卫是首屈一指的神箭手,纪昌向他拜师学艺。飞卫说:“你要先学会不眨眼,才能学射箭。”于是纪昌回去,仰面躺在他妻子的织布机下面,一眼不眨盯着脚踏车,学了两年,才学会不眨眼。他回去见飞卫,飞卫又让他练眼力。纪昌于是回家盯着牛毛上的虱子,一直过了三年,终于将虱子看成车轮的大小,而此时他的箭术便学成了,能够贯虱之心,而悬不绝。
阿竹默默听完,笑道:“原来你要做苦功啊!那我一遍遍地演给你看,可好?”李刈笑道:“辛苦你啦!”
阿竹嫣然一笑,当即挑棒出手,这回她出手更是毫无滞留,比之第一次出招还要迅猛凌厉,李刈只觉得少女如同一只凌厉的青猿,或跳或纵,或猛或疾,无不精准的刚刚好,若是力道弱了一分或是强了一分,竹棒多刺了一寸或是少刺了一寸,都未免是美中不足。只是阿竹的剑术实在太快,未及他领悟更多,更多的精妙之处已然错过。
阿竹将越女三招使了一遍又一遍,李刈只瞧了如痴如醉,只觉得越看越无穷尽,精妙之处道之不尽。阿竹的耐力极佳,使剑许久都不觉疲倦,稍一歇息,便精力无穷,这自然是居于山野练就的本事,鸟兽的生存之道。弱肉强食,是万古不变之理。
李刈心下怜惜,对这小小少女更是生了一分敬佩之情,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观摩剑法,起初还力不从心,越到后来,瞧得越是分明,甚至极细微之处也看得一清二楚,他从快看到慢,从迅疾看到迟缓,从外在的招式看到内在的血脉走向,他只觉得全身的经脉也随之奔腾流动,一股从未有过的舒畅从足底一直窜上灵台,不由地纵声长笑:“够啦!”
阿竹应声而止,李刈却随之出刀,刀法纵横,快若飞雪,壮似巍山,洋洋洒洒扑面而来,一套刀法使完,他犹是不足,体内真气盈满大小周天,仿佛用之不竭。李刈畅快十足,笑道:“阿竹姑娘,多谢你,让我悟到以气御刀更高的境界。”他师传的练气刀,本就是以内力驾驭刀法,只是李刈得授奇经八脉,内力虽足,却始终找不到法子将其驾驭用于刀法。此番得见越女剑法,看出了内力同剑招的走向,灵光乍现,堪堪悟道,练气刀终有大成。
阿竹微觉不解,却也代他欢喜,问道:“那你会了我的剑法吗?”李刈笑道:“如此,区区献丑了。”当即以刀代剑,舞了起来。刀比之剑,少了飘逸轻灵,却多了沉稳持重,才有了“刀走白,剑走黑”之说,但李刈使来,仿若刀即是剑,凌厉快疾,同阿竹并无二致。
阿竹拍手笑道:“啊!你当真会啦!”李刈收刀笑道:“还要多谢阿竹姑娘的教导。”阿竹道:“还是你厉害。师父教我的时候,我练了很久呢。”说着撅嘴一啸,青驴嘶叫一声,应声而起,她随即跳了上去。
李刈道:“你要走了吗?”阿竹道:“你会了,我干嘛不走?”李刈笑道:“是,姑娘率性,小子佩服了很。只是临行之前,有一言相赠。”阿竹道:“你说吧。”
李刈深深地望了少女一眼,叹道:“江湖险恶,姑娘莫要太听信他人,慎言为上。”阿竹柳眉一皱:“外面的人就是麻烦!还不如驴儿好!”
李刈知道少女性子如此,极难改变,只是不进言于心不安,而此时不过一叹,只听得铜铃一响,青驴一跳而起,那角青衫片刻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