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道长确实没骗于阿郎。
他们的交易之中,除了让于阿郎成为阵眼,吸收怨气力量,成为最强的诡异,杀进城主府,还有这最后一道法阵。
他们既想阵法大成,那么势必要促使最后一次祭祀完成,但又不想谋害性命,终究还是那一抹去不掉的善意,让他们想出来了两全的办法。
春神原本的力量,是复苏和新生。
在祭祀大成的之后,毁去逆转春神的阵眼,恢复温和的神力,将死去的囚禁在这塔里的魂魄复苏。
于阿郎想复活付青,又不想造杀孽,那位道长想造就具有神力的邪祟,于是想出来一个最好的办法,两全其美。
只是那位道长似乎有自己的考量,他似乎从没有考虑过于阿郎真的成为吸纳阵眼的邪祟,他只是说一半真一半假的,将于阿郎诓骗至祭祀大成。
那一半真的是,春神之力确实可以令人复活,但这个人里不包括已经成为邪祟的于阿郎和付青。
于阿郎是因为他已成阵眼的一部分,邪祟之身,难回生道。而付青则是躯体不全,魂魄也不在这塔里,而是千里漂流,不知因何,成为了方长春本体下埋着的邪祟人头。
但于阿郎不知道,他不知道躯体不全的付青无法复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会从塔里消失。
又或许于阿郎从没想过付青复生,他更想要的是,复仇。
让城主府的人和付青一起消失。
“我其实也没想过付青能活过来,毕竟他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我明白了,他从不觉得我可以成为他想要的那只最强邪祟,替他斩杀城主。”
那位道长甚至,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付青的人头,只为了引来眼前之人。
倘若于阿郎不想复仇,那位道长或许还能找到千千万万个于阿郎。
他只不过是他人对弈棋盘上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生死都由不得他选。
于阿郎抬起头看着面前一高一矮的人,高一点的青年刚刚复生,衣物上还有大量涌出的血迹,是于阿郎亲手弄出来的伤口。
青年原本清俊的面容上爬上几片叶脉纹样,显出几分妖异,黑色的眼珠子也泛起一股绿意,昭示着他与人类不同的身份。
春神力量影响最深的,应当就是这些草木成精的妖物,所以他复苏得比任何人类都要快。
矮一点的那个少年,在于阿郎这个邪祟眼中,浑身气息黑压压的,仿佛背了不下百条人命债,但仔细一看,这些冲天的怨气只是交织在他身上,像挥之不去的漂浮物,而非他亲手造下的孽。
更何况,那双眼睛…做人的话,于阿郎还真不一定看出这双眼睛的特别,大概会以为他不过比常人的眼睛要金黄透澈了些,成了邪祟之后,他便能感到不同寻常来。
那双眼睛里有着的,分明是这个世间的本相。
是善是恶,被照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毫不意外的,对比起一无所有的于阿郎,这样的人似乎更适合拯救世界,改变这个破烂的天地,也比于阿郎更加有成就得多。
那双琥珀曈疑惑地看着他,那里面闪烁着于阿郎从未见过的东西。
于阿郎仿佛浑身都被透视过,在那双眼睛之下,连最后一丝不满都没有。
真奇怪,竟生不起一点委屈之心。
于阿郎低下头来:“或许,他选择了你们,才是正确的。”
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家中无权无势,只凭一腔孤勇,害人又害己的混蛋,连累了他那老迈的奶奶,连累了极好的付青。
于阿郎低声道:“这样才是最好的。”
有人轻柔地拉起他的手,他抬头一看,是方长春那张温和的脸,对方表情如常,哪怕不久前被于阿郎捅穿了胸口,死过一回,也依旧没有任何怨怼。
方长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做到你所认为的能做到的最好,你看,这塔里所有人都可以活过来,你没有害了他们。”
于阿郎已经做到了他这个年纪最好的选择。
方长春道:“不管是那位道长,还是城主,他们的做法我都不认可,或许那位道长有天大的苦冤,但这不是他利用你的理由,于阿郎,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去回想你做的哪里不好。”
岑雪也点了点头:“那道长绝对不是好人,他骗了你这件事,就不值得被原谅。”
他双手握成拳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让我抓住他,非把他打成猪头不可!”
于阿郎在他的乱拳挥舞中扑哧一笑,那笑容冲淡了阴郁和郁闷,将他还算英俊的面容完全展露出来。
他抱着付青的人头道:“如今唯一算得上牵挂,只有我奶奶,可惜无法侍奉膝下,也不知道我奶奶…”
思及此,他眸光又暗淡起来。
方长春和岑雪同时想起那寒冬之中,还推着一车萝卜到处叫卖,只盼能赎回孙子的老人家,也是双双沉默。
在沉寂之中,方长春似乎想起什么,他从袖子口掏出一只睡得发懵的兔子。
兔子眨着发懵的红眼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