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
环抱着双腿靠墙坐在地上的江红荷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
她试着伸了伸膝盖,轻轻转动双腿,好像麻的没有知觉了。
试着站起来又坐下,又再等了会儿,待腿生出知觉,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门,到了门前院里,她往前迈的步子却稍顿了顿。
院里,立着一个人,吞云吐雾。
张承宗听到声音,往她这边看过来。
江红荷只觉得那人直直望过来的目光一片幽暗,暗的如同黑夜最深处的一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谁也没开口,格外的静默。
江红荷环顾四周。
院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借着月光和屋里的光,张承宗把她带着点仓惶的,小鹿般的游离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张承宗夹着烟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先开了口:“就你一个人?”
冷不丁地听到声音,江红荷似受惊小动物般颤了颤,她抬头,身子止不住的绷着,一双眼睛被动地和他对望着。
江红荷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
“多大了?”
“14。”
张承宗嘴角微微下撇,移了视线,扫到了不远处张大成往这边走来,抬臂猛吸一口指间的烟,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捺熄后,对女孩抛下一句:“你进去吧,起风了”,说完便转身去迎张大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江红荷身子一松,舒了口气,折回自己房间,终于疲惫的躺在了床上。
张大成走过来时正好看到江红荷进屋的身影,便自言自语似地问了一句:“那丫头还没睡吗?”
张承宗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长椅抻开。
张大成瞅他一眼,想到一件事,“江文武被公安带走了,你知道吗?”
张承宗点头,“知道。”知道江文武是那个死了女人的丈夫。
“看来你妈都跟你说了。”张大成环视了一圈屋里屋外,压低了声音:“看这家乱的,江文武八成……八成得判死刑吧?!”想到这层,他突然觉得心惊肉跳。
张承宗面无表情:“也不一定是江文武致死。”
张大成诧异地望着他,“什么?你是说......”他想不到承宗会说出这样的话。
死的可是他爸啊!那可是杀父之仇!
“你意思不是江文武杀的?那这院里这些动静是怎么回事?难道连你也认为他们是殉情?”张大成一激动就来了个三连问,意识到最后自己问了句什么时,赶紧闭了嘴。
张承宗没正面回答,转而问道:“成叔,我爸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张大成侧头开始想:“不清楚。就最近几次从城里回村来,看他老在牌桌上......有些,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叹了口气又说:“你爸.....也不知道这两年他咋的了,没了前些年做包工头的那股劲儿。”
张承宗明白成叔没说出口的话。
他父亲张建民在村里其实也算是个人物,改革开放后,其他村民主要还守着一亩三分地时,他就觉得外面才有赚大钱的机会,不愿意待在村里,一个人外出闯荡去了。
他也确实有能力,没多久大家就听说他成了包工头,帮人家盖房子,赚了不少钱。
后来张建民在村里最好的位置,也给自家盖上了最漂亮的大房子。
张承宗对张建民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像大部分中国父子关系一样,不亲密。
张承宗少年时,两人的相处时常处于一种紧绷状态。
后来,随年岁增长,张承宗历了些事儿,慢慢理解了张建民对他寄予的厚望。
而张建民或许是看到了儿子的出色,备觉欣慰。
近几年,父子俩关系缓和了很多,甚至有时候,算得上挺聊得来的朋友。
张承宗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悲痛。
好似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爸了。
父亲教会他很多......但现在,他却死在了这里,死于女人和赌!
张大成看他小半响没说话,脸色渐渐难看,便欲言又止地开口:“承宗,你......节哀”。
张承宗疲累的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成叔,我歇会儿!”说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江红荷外公和舅舅过来了。
由于江文武涉嫌杀人还被关押着,江红荷又未成年,所以林霞的后事只能是娘家人来办。
张建民的后事由他儿子张承宗出面,张建民老婆陈月兰自从出事后就没露面过。
后事办完后,江红荷不放心外孙女,在空谷村多留了几天。
这天,江红荷与外公一起收拾林霞的遗物。
“红荷,你过来。”
江红荷听外公唤她,近前。
外公把刚从床底下用衣架刮出来的表朝身上擦了擦,往外孙女手里一递:“这表,你收好,别丢了,表框是金的。”
江红荷一愣,手里来回翻看。
她没看到父母带过这块表。
电光火石间,忽然有个画面闪现在脑海。
她握了握拳,紧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往外走。
站在张家的大红门前,江红荷停了脚步,不想再往里走。
她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手里的淡金色男表,仿佛手里拿着多么脏的东西,不愿多看一眼。
没再犹豫,她推开虚掩着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到院子里,正准备把表随便往那屋里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