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下朝之后,温父留下楼逸川,问询他的想法。
明晃晃的利益面前,没有多少人是能拒绝的,可偏偏楼逸川拒绝了。
“您获得的地位终究是您的东西,若是我连个官职都需要靠您这边来安排的话,别人对我说的任何闲话我不会有任何异议,但令媛若是受了委屈,您也会不舒服,所以这显然不是一条明智的路。”
他刚刚回复完,便听闻身后传来的鼓掌的声响,那一方明黄的衣袍占据楼逸川视线的时候,他整个人极其僵硬。
方才那样的话,会不会让皇帝觉得他这个年轻人不知好歹。
“以温小姐的身份你确实是该有个像样的官职,孤先前同温卿讨论过,是孤想给你安排个官职,不过如今借了温卿的口罢了,那你……是想通过科举入仕?”
楼逸川作为太子伴读,同皇子们共同出入尚书府,通过科举也算是检验他成果的道路。
“是。”
少年温顺回应。
“可曾温习过往年科考的试题,成绩如何,可否与孤汇报一二?”
“太子从未予我见过试题,不过我定会尽力一试,还请皇上放心。”
皇帝小幅度向后瞥了一眼,言公公就心领神会地呈上一份案叠,上面整齐累着几摞书卷:“这是去年的试题,如今时辰尚早,你挑个时候来御书房,孤亲自看着你做。”
少年喉结滚动,震惊之余慌忙行礼谢恩,待皇上走远,少年的眼神还久久未归,直到温父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回头之时,才看见他脸上因紧张而挂满的汗珠。
温相从官服袖子里拿出帕子替他拂去汗水,哼笑着打趣:“说不来不怕你嫌弃,向烛稚童时闯祸都没你般大的心虚感。”
——
“砰砰——”
楼逸川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框,主座上的男人才堪堪抬头,视线还未看见来人,就轻唤一句:“坐吧……”
尽管有些冒犯,但楼逸川仍旧被男人的气度吸引,没有穿龙袍的皇上让他有一种错觉,就比如,皇帝很好说话……
他很少能见到皇上,甚至是往更小了说,他早些年连先太子谢怀瑾都不怎么得见,毕竟人家嫌他落魄不体面,倒是后来,谢怀瑾不得不依靠他才能按时完成学业,两人才算是熟落起来,关系也就此破冰。
也许也是因为谢怀瑾成长了吧。
不得不说科考的题目囊括的范围很广泛,很多方面只要稍微考虑的不够全面就能够影响整体的回答,所以他放弃了很多之前的做题策略,每一步都小心再小心。
在夫子敲响铜锣的时候,他才刚刚结束答题。
“答题如何,可有不解?”
楼逸川不敢欺骗,郑重地点头确认。
而对面的人却只是粲然一笑,“我记得夫子说过,你是学堂里众多皇亲国戚孩子中的头一名,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温卿给你的特权。”
“不。”
他依旧拒绝。
皇帝没有再会上,将夫子递上来的卷子展平在桌上,他第一次看尚书府中除了皇戚之外学生的卷子,自己的孩子什么水平他心中有数,谢怀瑾自小那个字就写得飘忽,只是在某天,卷面突然变得整洁,字迹工整,那小子还嘴硬说是之前没有认真写的缘故。
皇帝盯着卷面,这个字他不可能认错,当初应该是怀瑾那孩子逼着小子替他写了课业。
“皇上,这种小事就让微臣来替您审阅吧……”
皇帝摆了摆手,盯着座位上局促不安的少年:“向烛这小姑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同我亲女儿无异,小姑娘的婚事,我自然得亲自把关。”
夫子无言,只能将答案轻轻放在书案上,只是半个时辰的时间,答卷已经阅完,皇帝拿起纸张,在书案上理了理,佯装不解地问询:“你这答卷……”
楼逸川:…………我哪敢说话啊!
见着少年攥紧了衣摆,男人再次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虽然分数探不上前三甲的界限,但进个全国前十倒也是没有问题,温卿这人……还真是会捡宝,倒是跟孤抢起人了。”
不多时,这次皇帝亲审的消息就被传开,相应的,楼逸川的成绩也是一传十十传百,以至满朝文武皆知。
而那些先前看不惯楼逸川的人则是更加嫉妒。
嫉妒他小时候家里凑巧将他送来皇城伴读,嫉妒他能够与皇亲国戚亲近,嫉妒他攀上了温相的高枝,如今也算是摇身一变身价翻翻了。
少年时期的怒火总是没有来由的。
楼逸川估算了一下日子,到科考的日子还有大半年,在这期间他有足够的时间抓紧精进。
可似乎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因为稚童时期,才子佳人的惊鸿一眼。
那些权贵子弟仗着父辈亲眷的关系,处处针对楼逸川,从一开始的学堂上扰乱课堂秩序,再到后来销毁楼逸川的考学资料。
楼逸川即便怒火也没有办法发泄,因为他惹不起他们。
“喂,你这人贵人缘倒是不错啊,倒了谢怀瑾又来一个温向烛,也就是你有一副这样漂亮的小白脸了吧。”
“楼逸川,我们家也有权有势,你要不也来求求我啊?”
…………
楼逸川叹了口气,只能低下头先跟他们回应:“我并没有刻意攀附谁,你们未来都会是朝廷重臣,我希望你们能够就此明辨真相,莫要因为留言而失了方向。”
“瞧瞧,这小子是觉得现在有温相给他撑腰了,现在都敢说教我们了!”
几个少年不由分说,对着楼逸川就开始了拳打脚踢。
“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此刻无人帮你啊?”
几人的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只是他们人微言轻,也是不敢与这些人抗衡。
楼逸川自小生活清苦,免不了责骂,他不会反击吗,没有人不会,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
只是他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值得暴露他的能力。
不过是一些不满的说辞,他觉得流言蜚语总会过去,他能够用可靠的成绩狠狠给他们一拳。
所以他便生生受着这些苦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让那个蔓延都是他的姑娘被世人叨念。
“你们这些人是没事干吗,整日以欺辱人为乐,之后你们父族退位了,还敢将官职交给你们吗!”
少女的声音轻灵,还带着些鼻音,却丝毫没有胆怯。
少年们转过头,逞着笑不知悔改:“小白脸金主来了。”
往日归顺的少女礼貌性地轻闭了一下眼,而后大步上前,一个巴掌落在领头的世子脸上。
“你们既然觉得楼逸川是归相府管,那我便依相府的名义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我人就在这里,若是你们觉得怨恨,那便继续动手,对着我。”
温向烛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手中的帕子捏着一角,擦拭着方才动手的那只手。
那些人欺软怕硬惯了,怎么可能冒着风险得罪相府,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背后议论,几人准头狠狠瞪了一眼蜷缩在地上双目无神血迹凌乱的楼逸川,愤愤转身走了。
少年在他们走后擦去了脸上的血渍,缓步走到温向烛面前蹲下身大喘气开口:“对不住,让你难堪了。”
“楼逸川,你怎么总被人欺负啊……”
温向烛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里充满泪水,滴滴落下,打在两人握住的手背上。
——
自那之后,楼逸川对那些人态度大变,整个人冷得骇人。
他确实不主动惹别人,可若是他人惹到他,还没有人得以见识到后果。
上次的经历也不知道是谁告到了皇帝那里,楼逸川再次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今日的谈话,不为别的,孤同温卿打听过你近来的状态,虽说稍有影响,但孤希望你能够尽快调整好心态,毕竟离科考的日子也是越来越近了。”
楼逸川最近的成绩起伏很大,当然心态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们两人的感情也算是被上头人看着发展起来的,皇帝同他说若是最终成绩达到前三甲的水准就位他们二人立下婚书。
他曾问过温向烛,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太子。
温向烛同他说:“喜欢一个人全凭眼缘。”
楼逸川以为的是,温向烛倾向的是一见钟情的热烈。
而他自己,却更倾向细水长流的温馨日常,并不是当初小姑娘的那一番见义勇为做的主导。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们还未正式相识的时候,温向烛已经见过楼逸川很久了。
楼逸川稚童时曾在战乱时救过一个落单的小姑娘。
那会儿正是前朝混乱争权之时,温相护送如今的皇帝前往江都府避难,一个不留心将自家女儿落下了,等他再见到女儿的时候,目力所及的是一个衣着淳朴的少年灰头土脸,牵着一个身着华服哭闹不止的小孩儿。
小温向烛:“哥哥,你会带我找到我父亲的对吗?”
少年点了点头,看了眼两人明显衣着上的差距,他只能尽量保证这个小姑娘不被别人惦记。
江都府战乱之时,流寇横行,多数家庭都像楼逸川加那样饥不饱食,而这个小姑娘很明显是大户人家或者官家人的宝贝,楼逸川没有能力自保,但他依旧希望能保护好这个小姑娘。
小楼逸川:“你……可还记得家人长什么模样?”
他很担心,毕竟这样小的姑娘很可能因为第一次离开家人而产生应激反应,若是她不记得家人,那他又应该怎么办。
小温向烛:“我当然记得呀,我的爹爹有着细长的眼睛,单眼皮,鼻子有些大,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