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欧阳溯听了一耳朵也不再多言,转眼见小径边有一丛粉白的蔷薇煞是喜人,也不嫌扎,徒手折了数枝,将那刺儿都捻去,又拣了几条别的韧草茎将之束成一捧,奉到黄蓉面前,道:「蓉姐姐,这花好看,送你。」
黄蓉本也正自赏景,暗中警惕,突见一束漂亮蔷薇递到跟前,再见欧阳溯桃花眼忽闪忽闪,目光灼灼,满是笑意地盯着她瞧,不知怎地,竟乍生出几分忸怩无措,但她毕竟长了这些岁数,很快压下心中皱起的些微波澜,笑着接过,道:「小滑头,净来这套。」
欧阳溯乐淘淘地笑道:「好花赠好人儿,花美人更美。」
黄蓉啐她一口,不再理她,只捧着那花缓缓而行。
古老倌在旁啧啧两声,暗想这两人要是一溜儿到姐姐跟前,也不知是个怎般光景。
越过这片花海,转过道弯儿,迎面一座奇峰独占视野,山上山下俱是成片的房院屋舍,山腰往上再无别所,只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矗立山巅,云雾缭缭,飘飘摇如欲飞天,真叫个仙宫奇境一般!
黄蓉突地心生感慨,道:「此番也是又长了见闻,贵教妄称一句圣教,也不虚其名。」想她年少扬名,江湖来去岁许,中原大地见过的帮派门阀不知几何,可比拟此等风光的却是寥寥。
三人又行片刻,沿着阡陌交通径往深处。
山下之地,倒似那寻常村舍乡镇一般,还有人四处来往赶集,有认出古老倌的俱都行礼作揖,揖完又自行忙忙地赶集去了。
前头早有人报去了上头天宫圣境,似是已得了吩咐,此刻方又回转来同古老倌低声道了几句。
古老倌打发了那人下去,冲着二人道:「二位便同我直接上去罢,圣女正自等着了。」
二人自无不可,当下循径上山,过了半山腰,那山势陡然奇峻起来。欧阳溯脚下不停,正自纳罕,只不知这般华贵奢丽的宫殿又是怎地运材料上山得建的?突见古老倌一个立足不稳,差些儿滑溜溜滚下山去。原来他虽被点住了腰腹肩背数处大穴,但足下轻功力气倒是能略略提息,只是这险峰毕竟不同于平地赶路,难免力有未逮。
欧阳溯忙将他一把拉住,将他后背一块衣袍扯在手里,道:「老先生,小心些!」
古老倌吓得呼呼喘气,叫道:「欧阳兄弟还是给我解了穴罢!越往上去可是越加险峻,小老儿这条命可是还能再活上几十年呢!今日既吃了你家那般厉害毒药,是断不会同你等玩花样的。」
欧阳溯转头看黄蓉,只见她略想了一回,便摆摆手道:「给他解了罢!」
古老倌喜不自胜,忙更倍加殷勤,略运转真气调息片刻,便领着两人再行攀登,一边倒还讲解起了这山巅之上各处风光,间或夹杂他小时候在这山上长大的趣事。
三人这般上得一截,那天宫圣境已近眼前了。古老倌忽喜道:「你们瞧那块石头,平平坦坦是不是似张方桌?」
两人闻声看去,果然见到一块黑色大石方方正正,浑似个炕桌。
「……嘿嘿,我小时可有一二年常在那吃饭呢!我记得那年前教主不知去哪里云游归来,倒添了个古怪毛病,不肯沾半点荤腥,这宫内上下一丝肉星血沫也不让留。我那时年小功夫差,养在宫里下不得山,偏又无肉不欢,最喜食鸡肉,别的人能下山吃饭,我却只能留在宫里吃素。我姐功夫好,上下山来去自如,但她那年修符习箓,时时辟谷,也跟着教主吃素,偏她又懒,不愿老是下山帮我带肉吃,就养出了一种僵鸡蛊,放出去就会进林子里找鸡,寻着了之后就扒在鸡身上,让鸡迷迷瞪瞪地自行走回,捉了鸡后她便带着我躲在此处大快朵颐。」
欧阳溯听得稀奇,见他一张老脸笑出一堆的褶子,感叹道:「老先生姐弟二人感情真好!」
黄蓉听了却问道:「贵教里竟还有符箓这般神异奇巧之技,我尝听闻有些符箓要用狗血鸡血来书绘,尊前教主这般忌讳,令姐又是怎般习练?」
古老倌一时没想竟扯到这头,只老实答道:「那时需血试威便是自行挤人血了,姐姐有时扎我的,有时去扎几个哥哥……」末了说完怕二人觉得他姐凶残,替他姐解释了句,「倒不是很费血,只需几滴掺绘即可,有时需得书符人自己的血,我姐也会扎自己的……后来,前教主过了一两年这毛病也自好了。」
三人说完这头,又纵身直上,不消多时,便到了这云端天宫圣境。
到了近前,才知这宫殿之雄伟壮丽不同于凡,光那玉石镶面的大门便比寻常宫门高出丈许,且每扇门板还是用的一整块完美无瑕的璧玉嵌就的,其上雕着些奇猛异兽,一望便知实乃无价之宝。
欧阳溯乍舌道:「贵教这门可抵过城门大了,这宫殿也可堪称是城池一般。只是这建造的石材巨大,这山又如斯险峻,只不知百年前是如何建得成的?」
古老倌也是不知,只给出个众人的模糊猜测,道:「许是移山术……我教有符箓术蛊四大艺,只可惜术这一支失却了许多技法,现今也只有教主和芷仙祭司能使出些许,我倒也未曾见他俩使过,只是如此听闻。」
这话听的二人齐齐怔愣,欧阳溯诧异道:「真有此等奇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倒也不是不能信,但没亲眼得见,到底半信半疑。
古老倌似是自个儿忆起些什么,唏嘘道:「许是有罢……我七八岁时似乎见过,那时我起夜恰见到月满如盘,银光四洒,美不胜收,就出门细瞧,怎知却看见有只白狐在月下摇摆似是在拜,我那会儿胆子倒肥,也不知怎地竟一点儿也不怕,摸过去惊了那狐狸,我就跟在后边追,一直追到那一片。」
他指了指宫殿远处的一片林子,续道:「林子深处有湾静湖,我追到湖边不见了狐狸踪影,却见到前教主在湖面上踱步……」
古老倌眼神恍惚,飘飘然似是飞回到了过去的那个神秘夜晚,「那不是轻功,没有人能以轻功做到在湖面上慢慢行走。后来……后来我就没有丝毫印象了,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得屋子里。所以我只怕那是个梦,却又如斯真切,那时他踱步间荡起的微波都清晰可见……」
三人静了一会儿,俱都沉浸在这个古老奇幻的故事里,最后还是古老倌先道:「好了,咱们该去见圣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