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无数血泪中吸取了大量教训,如同生物本能般将对方放进了被保护者的角色中。
但很显然,席行越绝不会甘愿成为被动祈求庇护的角色。
所以,当怀里的人坚决表示要加入战斗时,楼危白直视他毫无畏惧的眼睛,心中居然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当然毋庸置疑,楼危白的笃定不包括一个意外擦过的轻吻。
无序的呼吸和失衡的心跳险些当场揭穿他的拙劣伪装。
楼危白心脏在被拆穿的恐惧中紧缩,同时闷闷地生起气来,忍不住为此犯愁,忧虑是否将此时此刻的自己换作其他任何人也会发生这个意外——纵使这种事压根没发生。
值得庆幸的是,楼危白他哥纯粹过头,一心一意盯着他的武器,完全没发现这一瞬的不对劲。
楼危白向来难以拒绝他哥的请求,更何况此事纵观前世今生,都称得上是他第一次与对方并肩作战的机会,更是吐不出半个不字。
他哥虽然是普通人,但身手不俗,将负责方向守得密不透风,完全就是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可靠战友。
只有一点点小缺憾,对方太容易叫人分心了。
集合了双人之力,消灭非巅峰状态的污染种易如反掌,两人快速便将这场小战掠过。
至此,楼危白都觉得今夜乱七八糟的意外应该告一段落,直到他领着席行越往停车点走,正他并肩而行的男人忽然双目紧闭,毫无征兆地倒下身去。
楼危白及时将他揽住,怔怔注视着怀里毫无生气的面容,与前世记忆里的画面隐隐重合。
霎时之间,难以形容的庞大恐慌感牢牢擢取了他的心脏,浑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冻结。
他四肢僵硬,紧咬着牙关勉强克制了颤抖,伸手去探男人鼻息。
平缓、温热的气流淌过手背,楼危白的心脏顿时落回实处,失而复得般搂紧怀里的人。他提步疾行,将对方放进悬浮车平放的座椅里,悉心扣上安全带,压抑着从脑海里冒出的混乱猜测,无声地将车速提至极限。
——
突如其来的两个人如同倾倒在冰面的开水,CSPS分据点向来平静的凌晨难得喧闹。
在这片区域当值的驻站研究员令觅松正在另一处据点进行换班前的例行视察,接到后勤人员的通讯便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匆匆往回赶。
她通过通讯得知,这个毫无征兆昏迷的普通人在无防护的情况下暴露在处理区域内,甚至还待了好一段时间。
待令觅松抵达来讯的据点,受难者正安静地躺在观察间的病床上,监测仪器围在病床四周,细小的蓝灰色管道线路呈中心放射状接驳至他体表。
受难者病床边安静地守着个高大的男人,令觅松头一回见这种“陪同”,脚步稍顿中扫他一眼,见此人虽然五官长得毫无辨识度,但莫名显得凶神恶煞,周身笼罩着叫人不敢置喙的强势气场,目测至少得是个中级外勤。
她估计够格由此人处理的污染种定然不会是庸常之流,当即便歇了寒暄的心思,将注意力放到病床上。
这居然是个模样称得上漂亮的男人,令觅松暗自挑眉,带着对眼睛好的心情将他打量一通,又注意到脖颈处痕迹浅淡的掐痕,不着痕迹地回扫另一人。
她观察中也动作不停,几步上前将不知由谁操作接驳的监测仪器按顺序检查一通,发现其中没出现外行人常犯的错误,便开始仔细记录起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来。
收集完身体数据,令觅松又托着受难者的小臂抽血检样,银白色的细小针管扎进血管,血液涓涓汇聚在试管中。待抽取了足量血液,她利索地抽出针管,顶着莫名的压力给刺穿的皮肤表层覆上一片速效止血贴。
令觅松将血液送进机器中获取检测结果,详尽至极地比对与分析所得的全部数据,又示意处理员搭把手,将受难者抱着带去医疗区做了个细致的全身检查,得出的结果为一切正常。
受难者应当是遭到了污染种析出物质的影响,突如其来的昏迷可能是触发了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她保守地告知处理员:“目前暂时没有问题,先静养着观察状态,有事随时叫我。”
“好,谢谢你。”楼危白对她点点头。
——
时间一点点走过,楼危白两眼一眨不眨,紧地盯着床上的男人,无数难以压制的阴暗念头从心中滋生。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把他哥放出去实在是太容易出意外了,他心想。
或锁或囚,无论什么手段都好,只要限制他哥的行动范围,让他哥仅在绝对“安全”的区域内活动,直到楼危白将这个世界彻底“净化”至安全标准,再把自由归还……
值得庆幸,在楼危白更为详尽地思考以上计划实施方式前,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蹙了蹙眉头,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
身体比正常状态更加虚弱无力,在清醒刹那,席行越便条件反射地将全身状态感知完毕。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头,令人恶心的脱力感顿时漫上心头,与此同时,掌心蜷缩相贴的皮肤竟出现古怪至极的滚烫高温。
但席行越身上没出现任何发热的临床症状,这似乎来自身体本身拥有的温度。
思虑中,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全然陌生的环境。方正且干净的单人间配置,占比最大的颜色是灰与白,盖在身上的薄被边角处印着一个CSPS的字母标志,席行越合理推测自己正身处CSPS的观察间中。
屋里似有若无地回荡着滴滴声响,他循着仿佛是从身体中延伸而出的无数细小管道线路望去,看向四周的一众监测仪器,眼花缭乱地从中找寻自己的体温数据。
在床尾偏左后方,37℃的大字明晃晃地挂在显示屏上,席行越第一时间排除了仪器错误,毕竟CSPS是要面子的专业组织,不大可能在据点里使用损坏的仪器。
他下意识碰了碰手背,回想起闪躲不及时被喷溅在手背的乳白色发黏汁液,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额心。
席行越不大想深思,偏偏结论得出得如此轻易——他身体的异常来自污染种析出物质的影响。
好消息,他没生病。
坏消息,感知出问题。
哈,还不如生病呢,席行越心道。
——
“哥,你觉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楼危白提前卸下了光学伪装,在席行越清醒后第一时间迎上前来,扶着他的肩膀帮他从病床上坐起身。
从视觉盲区突然出现的主角吓了席行越一小跳。
“……你怎么在这?”他下意识发出疑问,在话语中悄然偏移身体,不大自在地躲开楼危白的碰触。
陌生的环境和不处于巅峰状态的身体让席行越丧失了些许游刃有余的姿态,他因此多出了些琐碎的小动作,即使按向终端的手只摸到了空空如也的手腕,也开始不自觉地用指腹描摹半植入式终端残留的凹陷印痕。
席行越的目光飘开,没等楼危白回话,盯着堆积在腰腹处的薄被形成山峦起伏般的陡峭折痕,又低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哥,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楼危白深棕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按顺序回答,“我接到通讯就赶过来了。”
男人昏迷不醒、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犹在眼前,楼危白牢牢记着自己只能袖手旁观的无力滋味,见他终于睁开眼睛,更是顾不上那若有若无的闪躲,情不自禁地展臂环抱住他,又如同对待易碎品般放悄悄轻了力气。
楼危白埋进男人脖颈,贪婪汲取他的温度与气息,哑声道:“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三分,哥昏迷好久,我好担心你。”
敢情CSPS还带给中招的倒霉蛋呼叫紧急联系人的服务?这么人性化吗?污染种的存在不是众人心照不宣的隐秘么?
席行越对此闻所未闻,偏生又见主角言之凿凿,大半夜连觉都不睡赶到这儿来,显得格外有孝心,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宽容接纳了这个拥抱。
没多久,过了电似的异样酥麻从席行越周身迸发,他暗自绷紧唇角,忍下颤抖的吐息。
楼危白手握成拳,正安分地环抱在席行越后腰,连半分逾矩都没有,但他又确实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攀升游走,蔓延纠缠。
重逢的温情时刻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楼危白在猝不及防中被席行越用力推开,前者心知以他哥情绪之稳定,绝不可能无的放矢,便依着后者的力道顺从松手,隔着没被强烈排斥的距离担忧观察对方状况。
不知为何,床上的人竟颇为狼狈地蜷缩起了身体,他穿着楼危白亲手更换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宽松版型的领口随着动作向右肩歪斜,露出的右边白得晃眼的肩窝,凹陷里仿佛盛着一捧如湖面般潺潺波动的阴影。
男人紧抿着淡色的唇,半张脸压在手臂里,挤出一点柔软的脸颊肉。他只瞥了楼危白一眼便快速地垂下了眼睫,那耀金色的灼亮眼瞳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哥?”楼危白不知这是不是错觉,下意识将手探过去,想摸摸他的眼角,却在即将触碰前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出去。”席行越鸵鸟似的把脸完全埋进臂弯中,闷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