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拿起茶杯,“那我去……”
“你遇见蛇闾了。”温孤越从棠瑜的肩膀摘下一片羽毛。
温孤越的手本就因为常年不见光而苍白,如今在黑金色羽毛的衬托下更是白得不似常人。
看着温孤越手上的羽毛,棠瑜心中一颤,想来是方才从蛇闾耳坠上掉下来的。
她一直觉得蛇闾是条鲜艳的毒蛇。
他总是爱穿着艳色的衣衫,头上的丝带也是鲜艳得难以忽视。可是让棠瑜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耳坠,听说是真真用稀少的翠锦鸟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制成。
棠瑜垂眸,“来的路上碰见了。”
温孤越松手,羽毛慢慢悠悠地落到地上,“以后离他远点。”
棠瑜抿唇没有答话,难道是她想离他近一点吗?
温孤越将茶杯推给棠瑜,“别熬了,我不会喝。”
说完,他便起身往内室走去,咳嗽声从喉间溢出。
“何必操心一个将死之人。”
棠瑜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心里就像是被针扎般疼,“会好起……”
温孤越并没有等她将话说完,他出声打断,“可我死后你不就可以离开温孤府了吗?”
他侧头和棠瑜的视线对上,嘴角牵出一抹讽刺的笑。
“毕竟你想离开温孤府,就只有等我死。”
棠瑜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可是温孤越冷笑道:“棠瑜,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每次都与温孤越不欢而散,棠瑜沉默地捧着茶杯往药舍走去。
“棠姑娘。”
药舍的人瞧见她都轻声向她招呼,毕竟棠瑜是这里的熟人,温孤公子的药几乎都经她手。
“明日给公子熬茶的草药已经准备好。”他们以为棠瑜又是来叮嘱的。
“不用了。”
棠瑜看向桌上的草药,这是她从遮云山采回来的。草药并不好寻,一年中只有短短几日的生长时期。她能寻见,也说明运气不错。
她捧着草药朝外走,可是方至门边又停住脚步。
药舍的人看着棠瑜在门口站着许久,最后又折返回来将草药重新放回桌上。
她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将它们制成药丸吧,顺便加些焦山楂。”
“制好之后直接送到公子房间吗?”
棠瑜摇摇头,“送到我的院子里吧。”
日暮西沉,夕阳微弱的光线落入温孤府内。棠瑜并不习惯有侍女跟在身后,她的院子里只有她自己一人。只是每日固定时候会有侍女来打扫卫生。
“临郊的桃花开得茂盛,可真想去瞧瞧。”
“去呀,反正棠瑜姑娘这里只需傍晚打扫便是。”
“到时候去给管事请示……”
两名侍女聊得正是开心,转头看见棠瑜时连忙垂下头,小心翼翼道:“棠姑娘。”
上次府里新人在背后嘀咕公子和棠姑娘的下场,她们没瞧见,但都有所耳闻。虽然知道棠瑜姑娘是个好相处的,但如今侍女小厮都不敢越界。
可怕的不是棠瑜姑娘,而是她身后的温孤公子。
棠瑜轻声问:“临郊的桃花,都开了吗?”
侍女互相对视一眼,“是的。”
棠瑜点点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多谢。”
待在温孤越身边的两年,棠瑜瞧见过两次桃花。
一次是和温孤越参加宴会,那时候正值春日,微风拂来,便会落下桃花雨。棠瑜无暇顾及艳丽的桃花,只是盯着温孤越瞧。
后来温孤越似乎忍受不了,将一杯桃花酒推到她的面前。
许是春日太温柔,又或是棠瑜花了眼,她竟然看见温孤越眉目间染上暖意,“莫要贪杯。”
第二次是她和温孤越在临郊的桃花林中,温孤越却突然发病。
他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似乎下一瞬就要咽气。
棠瑜上前握住他的手,却被温孤越狠狠推开。
他蜷缩在一起,“滚开,离我远点!”
而如今温孤越的身子差到不敢轻易离开温孤府,如果她开口想去赏花,怕是……
‘毕竟你想离开温孤府,就只有等我死。’
推门走进屋子,棠瑜便看见小狐狸从柜子里探出脑袋。
“来。”棠瑜朝它挥挥手,小狐狸便跳到她的腿上,“我该叫你什么名字呢?”
她轻轻揉着小狐狸的脑袋,“你的颜色像枫叶一样火红,枫叶怎么样?”
小狐狸一个劲蹭她,瞧起来很欢喜这个名字。
“那就说好了,枫叶。”
*
深夜,棠瑜的院子万籁俱寂。然而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是慌张的敲门声响。
“棠姑娘,棠姑娘!公子他昏迷了!”
棠瑜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匆匆披上外衣便开门,“可有请大夫?”
“请了……”
温孤府里有自己的大夫,可是棠瑜走进房间时,却只看见温孤越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
他的白色里衣被唇间溢出的鲜血浸湿,搭在被子上的双手纤细却又惨白得可怕。
棠瑜触上温孤越的脉搏,随后转头焦急道:“大夫可是在路上了?”
小厮低着头,“小的……小的也不知。”
棠瑜着急得眼睛泛红,“先去用百年人参……算了,我来吧。”
说着,棠瑜起身就要离开,可是指尖传来的轻微力度让她停下。
她侧身看去,温孤越勾住她的手,嘴唇吃力地张合,“不准走……”
棠瑜听得不真切,她蹲下凑近温孤越,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准离开……”
棠瑜一愣,随后眼泪倏地落下。
“阿越,”她圈住温孤越的手,轻轻抵在自己额头,声音哽咽道,“不要逼我了……”
温孤越微微睁开的双眼最终阖上,彻底昏睡过去。
大夫姗姗来迟,给温孤越开了好几服药,才稳住他的病情。
棠瑜从半夜开始便守在温孤越的床边,直到天色渐渐变白,她才抽回手推门出去。
她对小厮道:“若是公子醒来寻我,便说我去外面拿药,日落前就会回来。”
大夫所说的一昧药材,药舍已经没有。而侍女在上京的药铺转了一转,才买到寥寥几株。
棠瑜知道距上京不远的一座山上长有需要的药材,但是另一株草药和它极为相似。
害怕其他人弄错,思来想去,棠瑜还是准备自己去一趟。
药材并不难寻,中午时棠瑜便采足温孤越所需要的量。下午乘车回上京时,马夫却选择另一条平稳的路行驶,途中经过桃花林。
棠瑜掀开车帘,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后出声,“麻烦停一下,我想摘几株桃花枝回去。”
桃花开得繁盛,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粉霞。棠瑜没有往林子深处走,只是站在边缘处择下只有花苞的桃花枝。
当她捧着几枝桃花准备往马车走去时,一名男子却突然羞红着脸来到她的面前。
棠瑜只是浅浅地瞧了他一眼,随后垂眸想要绕过他离开。
然而男子又挡在她的面前,闭眼涨红了脸道:“在下知道这样很唐突,可是在下害怕之后再遇不见姑娘!”
棠瑜停下脚步,“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绝对不会!”男子支支吾吾道,“半年前我曾见过姑娘,自那后便一直……念念不忘。现在遇见想来是上天给的缘分,敢问……敢问姑娘芳名。”
棠瑜抱紧怀中的桃花,随后抬头看向男子,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见男子离开,棠瑜也继续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可棠瑜总觉得身后有道视线如影随形,然而当她转头看过去时,却只瞧见满山遍野的桃花,哪有半点人影。
而实际在她瞧不见的地方,红衣男子坐在桃花树上,摇着折扇哼笑道:“谁能想到采药女也能这么招蝴蝶,温孤知道会气得吐血吗?”
似乎想到那个场景,他突然轻笑出声,惹得树下之人惊恐地抬头瞧他。
“瞧什么瞧。”他收起折扇,飞身踩在被束缚在地的‘人’身上,“还不快将他装进箱子里,要是他因为太阳消散,你们来顶替他?”
看着侍从动作小心翼翼,蛇闾讽刺道:“将他嘴都堵起来了,还怕他咬死你们不成?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蛇闾将折扇抵在下颌,“不知道温孤想得如何,让他亲眼瞧瞧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