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利汀的神色恢复如常:
“嗯。”
“在那之前,鉴于您在唐克纳顿领所可能遭受的风险,我不得不为您提供一种最保险的方案。”
路西汀从身侧递过一份文件,“签署这份协议,您在唐克纳顿领的安全将得到保障。原先居住的伯爵府邸将经过拍卖变卖转换为资金,所得资金皆供于您在领地内另一处居住地的生存。”
“……当然了,您作为伯爵遗孀所享有的权利将会被让渡一部分。这是跟所有领地内附属领主所共同签订的,得到您的许可后,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障您的权益。”
“作为担保人,我会确保这份文件里的内容得到实施。”
路西汀将文件和笔递过去,直直盯着她。
“……作为见证您所受苦难的人,我同样建议您签署这份文件。”
维尔利汀点点头,接过纸和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本来就对这块恶心土地不感兴趣,丢掉才好。
路西汀平静看她签完自己的名字,“签署这份协议后,你在附近的另一处居住地就即刻生效了。需要今晚就搬过去么?”
维尔利汀沉默了。
“不愿意?”
路西汀将手掌交叠置于下颌下,侧目望向她。
……是啊,遭遇了那么多的虐待和威胁,不愿意留在这里才是正常的。
他轻轻道:
“如果不前往那处居住地的话,您签署的这份协议就不会得到实施。”
“维尔利汀夫人,你真的要放弃这份安全保障么?”
维尔利汀继续盯着那份文件沉默着。
但她犹豫的不是是否选择离开唐克纳顿领,而是另一件事。
相比于板上钉钉地会离开这里继续去别的地方复仇来说,另一件事则更为揪心。
维尔利汀在犹豫着。内心陷入煎熬之际,手上的文件,突然被向后拉了一拉。
路西汀拿过那份协议,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废纸。
他将那份被撕成十六片的文件展示给她看,站起身走过床尾,利落扔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扔进垃圾桶的第三份东西。
“昨天我见到了一个人。虽然他说的绝大多数话都跟***一样毫无道理,但有一点我却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一个群体内心的伤痛,确实不会轻易得到愈合。”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维尔利汀的手。柔软指腹摩挲过她的掌心。
“艾丝薇夫人……不,维尔利汀小姐。”
路西汀的声音又轻又缓,如同在临睡的床边安抚一个受伤哭泣的女孩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领地里的黑发女人们都还好好活着,您可以选择来我们那里生活。”
维尔利汀的心猛地一痛。
她甩开路西汀的手,将自己直接埋进了被子里。被子这头拽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有打开的机会。
明明被救时还刻意地将眼泪如同宝石般展示出,现在的眼泪却不想给他看。
不是刻意这么狼狈的,她很罕见地当着利用对象的面情绪失控了。
路西汀隔着被子,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伯爵府的大门口等你。”
维尔利汀当夜冒着夜风来到了老管事家里。
“明天跟我一起走,我们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戴着兜帽的黑发女人抓起婆婆布满粗砺茧子的手,等不及看周围有没有人就急切说道。
而老管事只是拿仅有的一只眼,慈爱地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的话,他还怎么相信你呢?”
“他不相信我没关系。等出了唐克纳顿我们就可以找借口离开,总之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维尔利汀话里带了几分焦急。
“你一个瞎眼瘸腿的老太太,没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你可真是太小瞧我了。杀死那些人有我一个就够了,维尔利汀,我的好姑娘,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
老管事将维尔利汀的手掌翻过来,轻抚她曾受了许多伤的手掌心。
“去追寻一条温暖的好道路吧,过去已经够苦啦,总不能一辈子都苦呀。”
如果维尔利汀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歧视、不用逃避追捕的好地方,她希望维尔利汀也能拥有最正常的生活。
但维尔利汀今天非跟她一起走不可,她想了想,又抓住老管事的手。
“婆婆,你真的认为我到了那里就会安全吗?也许我躲过了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但他们既然能发动第一场就能发动第二场,说不定十年之后就又会发动一次。到时候屠杀的对象又是谁?长头发的女人?短头发的女人?高个子的女人?矮个子的女人?到那个时候,我真的还能幸运地活下来么?”
路西汀,绝不可能庇护她一辈子。
“那些人长着一张嘴净会胡说八道。如果不封住那些人的嘴,我们是永远无法得到安宁的!”
“那维尔利汀,你想过杀死他们之后该去做什么吗?”老管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维尔利汀思索一会儿,许久之后,才答。
“如果能活着的话,我大概会隐姓埋名做一个医生或者药剂师吧。死了的话就无所谓。”
当然,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死。
“总之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复仇。带上我吧,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
“也不按照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利用路西汀了?”
管事提醒道。她们本来的计划,是利用那位公爵利用至死的。
从维尔利汀说要带她一起走开始,她就看出了这姑娘对公爵动了恻隐之心。
夜风吹起维尔利汀的发丝,几番缠绕,最后将那丝丝缕缕吹落回她的脸庞。
“……路西汀那种人不适合被我利用。待在那种人身边,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软弱。”
“那好吧,”管事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伯爵府,等你收拾完了,我会在外面接应你。”
又回到不久前还居住着的伙房之中。
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带的,除了些路费之外,维尔利汀就只剩下那么两件常穿的衣服。她收拾得很快,将必要东西都塞进了包裹里,随后来到约定好的院墙处,翻上去,再顺着墙翻下。
——令人惊慌的失重感传来。维尔利汀没有落地,她落在了一个人的臂弯里,随后被狠狠地钳制住胳膊,压倒在了地面上。
“抓到你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