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弑父谋权,绝不可继承我北朝江山!”
“本宫以长公主之名,恳请诸位将士,诛杀此等不孝不悌小人!”
在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一个寻常侍卫的踪迹。
“本王绝无可能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是此女祸言污蔑!”
端王抽出一个士兵的剑,杀了其中一个动摇的兵,联合端王妃之父,赵提督,镇压了被姜回三言两语挑动的动乱,并把姜回绑了起来。
“皇帝已死,拿不拿到遗诏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玉玺。”赵提督道。
端王横眉紧皱,认同了赵提督的说辞,派人搜宫。
先是掩人耳目,暗地搜查,最后演变成大张旗鼓,几乎将皇宫翻了底朝天,眼见仍然无果,端王越来越暴躁,手下士兵见人就问,不知便杀。
一时,皇宫中血流成河。
皇帝的妃子一个个鬓发凌乱的被捆到太极殿前,端王盔甲上血迹已然干涸,却更像烙印,以前皇子风度早被抛之脑后,宛若一个屠戮的莽夫,“父皇生前除了宁妃,便是最为宠爱于你。”
“说,玉玺在哪?”
傅婕妤双眼带着浓烈的恨意,“你杀了我的儿子,还奢望我帮你。”
她狠狠啐端王一口,“做梦!”
说罢,她朝着一旁的石柱狠狠撞了上去。
哭泣、求饶声如同沉沉乌云压在上空,鲜红的血粘稠成浆,将大理石原本的色泽完全覆盖。
“不好了!裴元俭带兵回来了!已经过了东华门!”
端王神情一变!
这时,赵提督带人退回来,“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先退!”
端王仰着头近乎疯魔的大笑,眼看千秋功业,只差临门一脚,却要功败垂成!
他怎么可能甘心?
端王余光看见姜回,猩红的眼让人不寒而栗,他一把抓住被捆绑的姜回往城墙上走。
长烟掠空,飞沙走石。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举目望去,一道黑色旌旗从黄昏中破暗而来。
在最前方,是一位高坐于马上的年轻将军,他英俊的面孔更多了沙场磨砺的铁血,手中长刀蜿蜒滴下一抹血珠,骏马长嘶。
“裴元俭,我要你率军退出城外,否则,你的新婚长公主,只怕性命难保。”
端王掐着姜回的喉咙,将她半个身子推出城墙,好似摇摇欲坠的一片叶,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裴元俭神情冷峻,目光盯着姜回,“姜秉阙!放了姜回!我尚且能留你一个全尸!”
“否则!”
端王后宅王妃、妾室和他的幼子被薛殷推到阵前。
“我要你满门皆亡!”
“裴、元、俭!”端王眼眸猩红,已近疯魔,“你敢威胁我!”
他把姜回抵在城墙边,让她看。“姜回!你看!你为他不顾一切,舍弃长公主尊荣下嫁于他,他却根本不在意你的性命!”
姜回突然笑出声,她笑声冰冷刺耳,像是夺命的恶鬼。
“你的父皇愚昧!生的儿子也如此愚不可及!”
“他以为除掉盛京氏族,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想除之,除非,破釜沉舟!”
“而你,急功近利,妄图一步升天,果然承袭他的血脉!”
“裴元俭!此战不可退!”姜回隔着,紧紧盯着他的眼!
“既然做!那就不惧白骨累累!”
“北朝已然腐朽,这江山该另换新主!”
薛家被斩,虽恶有恶报,却仍至灾难乱起,而谢太傅学生满天下,名望无人能及,平白被冤,天下怨愤已不能平息!
再者,明昭,明家,因朝中无援,而全军覆灭。
北朝江山看似已然尽归明帝之手,实则内里已然腐朽不堪,明帝太心急了,全然不顾后果,就像只知征伐,而不知休兵养息的前朝末帝。
一个溃在朝堂,一个溃在战场。
天下分合,该有此时!
王老太监趁机刺了端王一刀,死死抱住她让姜回快跑。
可姜回却没有逃,她站在了城墙上最高处,身旁是判军,底下是万千士兵,更是百姓。
“先皇之女、当今明帝之妹,北朝嫡长公主,姜回。”
“替,修明帝。下罪己诏!”
她一字一顿,身后一轮日光,明明渐近暮时,却耀眼的不可逼视。
“本宫之兄,继祖先基业承继大统,却以薄德,负亲、负臣、负先皇、负天下黎民之重托!
其一,大兴土木,修建太平宫中弃,致使府库空虚。
其二,视赣州水祸于无睹,枉弃一城百姓性命。
其三,兴文字狱,借乌山亭污孟氏一族谋反。
其四,指使谢冀污蔑谢太傅,以致谢家全族流放。
其五,以次充军以致明家军兵败,不派援军,以致失雁门关。
当今罪,在轻民、在疑臣,累行昭昭,百死难赎。”
她一双眼乌黑分明,似一把利剑竖在这里巍峨皇宫,泛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令人敬、令人畏,令人仰望。
九重宫阙沉肃威严,姜回一身绣凤凰宫裙,红衣用金线细细勾勒绣着凤眼,针凿细密精致,栩栩如生,金灿灿的让人臣服。
姜回微微抬头,一句一顿掷地有声:
“当今明帝已崩,本宫以姜氏皇族之名,替兄罪己,死后,无谥、不入皇陵、不入祖庙!”
“裴元俭!”
“攻城!”
姜回大喝一声,发丝在空中飘扬,说完,她在众人惊愕目光中,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裴元俭眸光惊骇,驾马朝着城楼下冲去,双手朝着空中残破的人够去,他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发颤。
仿佛跳下城楼的不是姜回,而是他。
甚至,更恐慌千百倍。
他没有想到,姜回会看破连他自己都在犹豫的野心,更没想到,她会用死来成全他!
这一刻,裴元俭恨不得死在战场,死在被裴家故意弄丢的雨夜,也不要姜回为他付出任何!
他目光隐隐碎裂,近乎恐惧,却在抱住姜回的一刹那,眼眸倏然平静下来。
他把“姜回”交给薛殷,仰头道:“凡取敌军首级者,赏银百两!”
“率先踏入宫门者,记‘夺帜’之功。”
“活捉端王者,赐爵封侯。”
“杀——”
马蹄接踵,脚下的大地也随着嘶鸣晃了几晃,掀起一阵烟尘,喊杀声四起,气势势如破竹!
戌时前,叛军彻底伏诛,端王兵败,逃亡时被乱箭穿心而死。
至此,宫变结束。
一月后,新帝登基。是为元景帝,同时,舍去裴姓。
同日,册封逯钦义女攸回为后。
纵使逯钦身无官职,群臣也无一提出反对。没人敢违背这位新帝,前枢密院正使的旨意,论弄权和心计深沉,没人能与裴元俭相及,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立后之事丢官罢爵或是满门被灭。
传国玉玺在握,从此以后,北朝结束,凉朝,将迎来两位新的主人。
今日长空掠雁,旧雪早已被新芽覆盖,又长酴醾高架,远目而望,旎旎春光,江波湛湛,倒影出一对相携男女。
更远处,长街市井,彩绦盈车,热闹叫卖声隐隐传来。
卖米油糖的老者继续对身旁的孩童讲故事,末了,颇高深悠长道:
世有蜉蝣,朝生夕死。
纵命轻薄贱,也要,向死而生。
姜回停在垒成漂亮小塔的米糖前,青色衣裳绣着粉色合欢花,乌发挽在脑后,语气促狭:“裴大人,你猜,我在裴府的侧房发现了什么?”
她身旁立着的年轻人英俊冷冽,垂眸时,那股冷冽无端柔和,不知说了什么,少女眉眼间神色便更加生动,隐隐像是拿捏到了他的把柄,于是更有一分得意。
此时正值新帝元年,暮春时节,天光渐暖,和昼漏长。
恰是人间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