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昨日有争执在先,但在权势和利益之争中,喜恶从不由自己决定,昨日生死仇敌今日因利益结合就可以把酒言欢,更何况只是一场争执,不过无足轻重而已。
她怎么会在意?
但,那是裴元俭。
昨夜生死攸关她已经“求”他一次,她不想也不愿再在他面前,完全丢掉自己的脸面,彻底露出不堪的丑态。
只要一想到裴元俭可能会露出的眼神,姜回就觉得如芒在背。
姜回在某些时候,其实很有些固执,除了虚假的伪装,她从不会在众人针锋相对之下露出弱态,更不会用眼泪去博取对方的同情。
纵骨轻重三钱,她也没办法抛却。
尤其,在裴元俭面前。
夜漏及三鼓,梆子敲响,满城宵禁,浓浓的夜色将天地席卷。
姜回披了件黑色斗篷悄悄离开皎月宫,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身量纤细,并不惹眼,又足够谨慎,加上早已探听清楚侍卫巡逻的时间,是以一路到御花园并没有人发现。
眼前假山嶙峋怪状,在夜色中似有巨大翅膀的鸟兽,俯瞰着眼前渺小又不堪一击的人,却又在暗地里窥伺,露出凶恶的獠牙。
姜回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皱着眉左右看了看,只有冷风刮动树梢的沙沙声,不再多想,抬手摸起石壁。
不消片刻,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黑不见底的阶梯蜿蜒而下,打开的一瞬间,粘稠的血腥气逸了出来。
很细微,若不是姜回对血气极是敏感,都不会察觉。她几不可见蹙了蹙眉,取出火折吹燃,照着走下去。
甬道极窄,两面都是石壁,手下却触感起伏,姜回脚步一顿,举起火折子照过去,细长的鸟型图纹篆刻其上,阴暗湿漉的水汽凝成水滴,不时发出嘀嗒声。
这石壁做工久远,在不少地方都已有缺痕,却又因着绵绵不绝的水汽而诡异的显出熠熠如新的光彩,仿佛有人在多年后刻意为之,在暗处阻止了它的崩塌。
随着姜回往下,光线愈发昏暗,只有手中的微弱火光能照清前方一箭之地。
这图纹似乎有点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却一时想不起来。
姜回便按下疑问,继续朝下走,这甬道并不长,却显出沉闷的空旷,像是钻入毒蛇漆黑密布的腹腔,透不出一丝喘息。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眼前异常狭小,连寻常人户的半间柴房都没有,偏偏极高,抬头望去,离地甚远,仿佛被黑暗吞噬。
长久下去,只怕人不疯也能生生被这无边恐惧给逼疯。
而角落那里,用木架捆绑着一人,头发像是枯草蓬头遮住整张脸,衣衫破乱的只剩几根布条搭在身上,而裸露出的肩膀、腰、腿,也被各种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污色蚕黑,散发着腐烂的腥臭。
简直生不如死。
偏偏,她还活着。
姜回眸光猛地微缩,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会被折磨成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姜回不自觉往前,觉得不忍。却又脚步一顿,她皱眉忍下这股怪异的感觉,到底解了黑袍替那女人披在身上,将丹药喂入她口中。
李桂手口中该被扔掉的劣品,却作用极快,那女人眸光剧烈抖动,再抬起头时,眼睛却清明。
她声音枯槁嘶哑,先是看了看周遭,又低头看像自己,身体开始猛烈挣扎,直到目光触及自己的断掌,不等姜回想办法阻止,却又突然静默,像是没了任何挣扎的心思。
似乎这才察觉眼前站着个人,她抬头,却似乎身体并不配合,因此这抬头,反而像是木头转动,缓慢又怪异。
却在抬起头时,目光猛地一定,像是不可置信,突然簌簌流下两行泪水。
“你、是、谁?”她问的艰涩。
“我是姜回。”姜回盯着她奇怪的模样,缓缓吐道,“皇帝的妹妹,先帝和先继后的女儿。”
“不。不。”那女人又开始抱头尖叫,声音尖利又带着恨意。
“我劝你闭嘴,不然,我不保证你还有命在。”
姜回露出袖中匕首,刀柄漆黑,刀刃却如雪一般,闪着冷漠的寒光。
这把匕首是她专门着人所造,其中锻造铁石千金难求,吹毛立断,哪怕割破人的喉管也不虚费吹灰之力。
那女人被姜回眼中杀气所惊,却又被她的话激起深埋腹中多年的怨气和仇恨。
“你不是他的妹妹,你是他的女儿!”
“是他骗了小姐,还强迫拘禁。后来,甚至杀了孟氏满门!”
“他该是你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