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俭心蓦地动了一下,有些意外又莫名复杂。
须臾后,他低头,诱哄般的说了一句:“活下来。就给你买。”
天地间雨丝渐柔,檐上地下弯月如映,窗前一点微弱灯火拨照开葳蕤小花,绵绵如丝茧织梦。
裴元俭俯身抱起姜回,一路从僻静少人处躲避行走,颇费了功夫曾将姜回送回皎月宫。
替姜回盖上薄被,又准备拿回自己的外袍,却发现姜回露在外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元俭揉揉眉心,又担心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索性将姜回塞进床榻里。
他在皎月宫偏殿有一处更衣的地方,陪姜回一番折腾,自己身上的中衣早已沾湿又污色团团。
他忍着不耐更衣,又踏出去让人去将姜回的贴身丫鬟找回来,“记住,你今夜什么都没有看见。”
裴元俭语气平静,却含着威胁。
宫女立刻连连点头。
久不见姜回回席,皇帝便问了声。秦芜站起来,将姜回险些落水的事如实呈告,又说长公主惊吓一番,许是病症加重,这会子许是回宫歇息了。
长公主刚回宫闹出的那一场,又突然晕厥之事,无人不知,加之姜回确实身体柔弱,是以并没有人提出疑问。
皇帝则觉得脸面有些挂不住,也没有追问,只赐了更多珍贵药材着人送过去。
外面突然下起雨,时辰也已然不早,皇帝便挥手散席。
谁知此刻,却有一个突然的消息传进来。
东羯族要派使臣来访。
皇帝神色一变。
于是女眷散去,大臣则被喂了好几碗醒酒汤转至太极殿。
“陛下,这东羯族多翻骚扰我边境百姓,贸然来访必然包藏祸心。”
“陛下,纵使东羯族野蛮强横。可我北朝乃天朝大国,岂会惧怕区区东羯族,若来尽管让他来便是。”
“薛将军可有何话说?”
薛衡自宴会便一言不发,旁人觥筹交错,他却似魂魄飞走,徒留身体木木的愣在那。
纵使他口口声声恩情,皇帝却不信,不过一女子而已,如此气短,怎能成大事?
他眼中闪过俯视的轻蔑,又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暗光。
薛衡英雄气短,轻易便可拿捏,这样的人,才能久用。
“若战,便战。”薛衡道。
“好!这才是我北朝大将!”
皇帝拊掌大笑,“薛爱卿在外多年,婚事也耽搁下来,在此事过后,朕为你亲自挑选一位夫人赐婚。”
“臣谢陛下,但臣尚无娶妻之心。”薛衡眸光黯淡,回绝却坚定。
“——哎,薛大人言之差矣,正所谓人生三乐,久旱逢甘霖,功成名就小登科,还有一乐便是那洞房花烛,既陛下美意,薛大人大方接受便是,不必扭捏。”
薛衡跪下来,“陛下,臣愿为我北朝一生戍守边疆,为不移此志,已立下誓言,此生不建府邸、不娶妻纳妾,不留子嗣。”
皇帝脸色难看,百官也为之一惊,不要财帛不要美人,那每日将性命系在腰上,刀山火海里去,图的是什么?
难不成真图边塞荒夷,黄土满身吗?
此事不欢而散,却没人把薛衡的话当真,但东羯族来访的事却已然定下。
姜回听说薛衡的誓言后,沉默良久。
“奴婢觉得,这薛大人只怕真的爱慕谢世子的那位先夫人,只是碍于那位先夫人的名誉不好言明罢了。若不是痴情如此,怎么会愿意用全部功勋换她正妻之位,眼下又在听说她死去之后情愿一生不娶。”绥喜因着先前姜回毒发而不再她身边之事哭了许久,再不肯离开一步,有什么事都叫别人去做,自己则守在姜回身边。
怕姜回看久了书眼疼,便将听来的事说与她听。
痴情?
姜回低垂着眼,她与薛衡幼年相识不假,他曾为救她险些断腿,可那时年纪尚小,只以为相识之情,至于旁的她从不曾想过。
薛衡,喜欢她?
姜回回忆着当年薛衡黑黑矮矮的模样,和宴会远远见着相貌英朗的年轻人。
若不是同一个名字,又是同一个地方,他又为了“姜回”而大闹一场,她决计不会想到。
这会是同一个人。
但年少情谊而已,于她来说,是隔山隔海的前尘,早就被埋在脑海深处,轻易不再会提起。
而薛衡也许是见她幼年过的太苦,在成为大将军后,不忍心儿时伙伴如此凄惨罢了。
至于喜欢,怎么会有呢?
更何况,当年她离开,薛衡断着腿仍然强撑着追她的马车,她为了让他死心,说了很多绝情寡义的话。
姜回摇摇头,笃定道:“不会。”
“他不会喜欢姜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