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蠢人。
这几日,冯河每日只食一餐,本就虚弱,纵使拼命反抗,也抵不过力大凶猛的仆役,被死死按在地上。
冯河发髻凌乱,目眦欲裂的盯着那位苏公子,大众广众之下被人践踏羞辱的事实盘踞脑海,让他混沌不堪、羞愤欲绝。
此时酒香萦鼻,灯光旖旎,宛若一幅被铺陈开的夜宴图,却又好似被割成光怪陆离的镜片,照出冯河惨白如纸的一张脸。
他却仍然听见,看见。
那位苏公子滑稽可笑的扮成游鱼,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踢开他握拳的手,叫他横趴在地上,当做泥坑般从他身上跳过。
“横叫菜夫来当马,醉时游鱼欢乐窝。”他保持着半弓合十的动作回头。
啪。
不知是什么响了一声,清脆短促,却唤醒了在场人的神思,宴会再度热闹起来。
无人在意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冯河,哪怕有人多看一眼,也是觉得他这身脏破与华美的地毯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胸无点墨,诗赋不通,怎配为举子?又凭何榜上有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冯河不信。
他被赶出了宅子,满目颓惶,他想嘶喊,去质问,去要一个公道。
可深夜漆黑,贡院无人。
最后,他竟又回到了那座石碑下。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作揖唤道:“冯兄。"
冯河回头一看,是个着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的公子,面容姿爽,矜雅含笑的望着他。
他愣一愣,这般衣着不俗的贵公子他并不识得,却又觉得有些眼熟,他便仔仔细细的再度看去,那人也任由他打量。
一股独特香气的酒气在黑夜中弥散,让冯河陡然清醒。
这人是方才宴会上的座上宾。
他当即退后一步,眼中含着愤意与警惕:“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么会知道我姓冯?”
“你不必知道。”那人看着亲善,话出口却含着明晃晃的强势。
“方才我看你去往贡院,是想状告苏公子欺君舞弊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那人盯着冯河怒火交加的眼,唇边扯出一个微凉的笑:“明人不说暗话,冯兄又何必隐藏呢?”
“我不妨明白的告诉你,今日宴会诸人,都不清白。”
“礼部三岁一贡举,此次不中便又要蹉跎三年。”
“要说才学平平倒也罢了,偏偏是上苍愚弄,只差那一点。因这一点,就要一次次重复诵读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经书策论,摧磨煎熬,却又要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要苦度三年。怎么叫人甘心呢?”
“所以呢?”
“自然是另寻他途,冯兄身为举子,不会不知,北朝乡试时间各地并不一致吧?”
“乡试向来依据籍贯分考,怎可作假?”冯河反驳。
却在说完后,陡然沉默。
谁说做不得假?
他记得,与他同行的高兄曾在不经意之间说过,他祖籍邽县,可他却是在宣城参加的乡试,这是……
冒贯。
“冒籍窃资,怎可如此?”
那人奇异般的看了冯河一眼,“冯兄处在科举烘炉之中,怎还如此愚蠢?”
他当时初闻也诧异,各地乡试时间最长竟相差近一年之久,无疑有太多可趁之机。冒亲、借地寄读或是更易户籍,不过是比旁人多几分胜的筹算,既有这登天捷路,他们身后家族又有这搭路之梯,为何弃之不用?
“冯兄,莫忘了,水至清则无鱼。”
“那苏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幽州地广槛高,难以脱颖而出,名落孙山是常事,恰好有一地三月后才举行乡试大比。”
替考。
冯河脑中猛然冒出这两个字,苏家用再考一次的机会,让人甘愿替他儿子替考。
三年。
走到这一步,谁人不是三年三年复三年,他们的光阴与心血不值一提,而富庶财宦之人,户籍轻易更改,功名唾手可得。
“你们的三年珍贵无比。而我们的三年就卑如杂草,贱如藜床,前者只配为人踩踏,后者如敝烂屣,随时可弃吗?”
那人平静的看着声嘶力竭、崩溃狼狈的冯河,就好似远远看着发狂的疯狗,眼里是全然置身事外的冷漠,和等待尘埃落定的意料之中。
“这就是命。”他道。
冯河血红的眼被这霜雪凉意浇透,他弯着腰,久久地沉默。
就在那人以为他终是醒悟时,冯河偏又一点点,缓慢的,同样平静的抬起头,黑色的眼珠定定道:
“草木可弯亦有棱。”
他们这些贫贱之人轻如草芥,又惯常弯腰屈俗以活。便使得太多人忘记,诚然草木无骨,只知迎风倒向。
可草木,从来烧不尽,除不灭。
他要一个公道。
“冒籍窃资,牵涉太广,又耗时耗力,府衙常寺,无人敢接,也无人愿接。”
“至于苏公子。”
“冯河,一个五甲同进士的微末名次,称不上什么惊天骇地的大事,盛京人不会在意。即便你以血烹之,也只溅你眼前三寸。”
“就算你一次次去试,也恐怕没有银两支撑,更何况,你家中还有一老父。”那人点到即止,满意的看到冯河碎裂灰沉下去的目光,施施然离去。
冯河痴愣愣的仰视戒尺,戒尺二字,公以省罚,洁以品性,是启蒙时夫子不厌其烦的教导。
学业有其愚,行者不昧道。
科举路远,纵不能达,也不能失却对公正的敬畏,这是人立身之本。
可,能做到的,只是蝼蚁。
这,何其可笑?
冯河似哭似笑的踩上石碑,涕泗横流的仰天而望,只觉眼前皆是虚幻、假象。
他身后。
皇城蛰伏似金身神佛,引天下人竞相追逐,凡人耗尽精血托它百载不染凡尘,换它垂眸冷睇悲而不泣,就此,成了抹不去的业障。
“所以,他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