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回眼眸微冷:“怎么,是不想问了吗?”
杨三陶连连道否,提笔速速写下。
今杨三陶赊欠乌先生钱一文。约三日内偿还。
立据人杨三陶
新历永和十三年二月初十
杨三陶将墨迹吹干递在姜回眼前,“等迟些我便去换了银钱早早送来,还请乌先生给我指条明路。”
“杨柳巷有一间西林书肆,你去坐上一日,等人来问时,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数告之。”姜回将字据寻了一本书夹住,不疾不徐道。
“你可以走了。”她下巴微抬,不客气的开口赶人。
杨三陶只得离去,本已不报多少希望,谁知,在他等到黄昏迟暮将那番话再度说了一遍后,那书肆掌柜竟愿意隔开半间房让给他,杨三陶当即大喜过望。
翌日一早,便早早拿着换好的散银再度来到乌衣巷,知道“乌先生”性情古怪,也不再试图奉承讨好,只老老实实将一文钱递过消了字据,千恩万谢的离去。
西林书肆卫文起是个嗜书如命的痴人,可偏偏这四方城尽是些市侩商人和江湖九流,自然不会对书有什么兴致。生意一直惨淡,所幸家底丰厚,便也一直维持。陡然见到个能在书肆待上整整一日功夫的“奇人”,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又恰好,这知己的过去足令听者悲悯,对上了他的那颗敏感脆弱的文人心思,自然不介意做那拯救落魄流商的“知音”。
逯钦站在台阶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还记得,姜回来他门前的那日,一身脏污,面色苍白羸弱,偏偏那双眼亮的惊人,却又充斥对世俗厌弃的冷漠。
“恳请邬先生,收我为徒。”
这是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逯钦先是一怔,十年前,这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数不清多少氏族子弟备了稀世珍宝奉到他门前恳请他收为弟子,他都拒之门外,这十年来,他化名邬鴥躲在这四方城,倒是第一次听见。
可他以前没有答应,眼下更是不会。他听见自己口吻冷漠,吩咐小厮将她关在门外。
谁知,一日过去,她竟没有走。
他本以为她要上演苦肉计,学那些愚蠢之人作践自己在他门前下跪表诚,心下不由轻嗤。
却不料,小厮再来通禀时,她已然走了。
逯钦不置可否。
第二日。他门前早早的闹出动静,一个模样喜气的小丫鬟搬了杌凳放在墙边,又拎了大半桶墨汁摇摇晃晃放下,这才擦着额前的汗作罢。
姜回再次站在他门前,一身利落打扮,脸颊系着薄纱遮挡,然后露出藏在手腕间那支羊毫笔,毫不避讳众人围观的目光,从容的由那小丫鬟搀扶着站在凳上,提笔蘸墨在他白墙上写起字来。
横横竖竖,不堪入目。
逯钦双眼刺疼,挥袍要走,叫听姜回对他说了第二句话。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他背影一僵,姜回却不再继续。
她日日写,每日黄昏离去,和那小丫鬟一起将他的墙壁洗净,第二日重复。
从她提笔的那一日开始,逯钦就看出她无人教导,连提笔的姿势都不伦不类,写起字来难看又费力,更遑论是在墙壁上写,便更是艰难。等到了第三十日,那手腕已然肿胀不堪,爬亘上青紫的瘀血。
可她始终不曾开口说第三句话。
最终,逯钦陪她站到了天穹最后一丝云霞消散,看着满墙的字,妥协让她进了门。
当年,他从新科探花,一路升至北朝提刑,审查案件、弹劾污吏,朝堂之上风云无两。但当年,因《乌山亭案》,他痛恨陛下以莫须有罪名诛杀一族,在朝堂之上坚持己见,被陛下下旨贬谪出京。
逯钦年少得志,自负傲气,哪肯退让,当即丢帽罢官,愤而离去。
自此之后,他以四方城为穴,画地为牢,一心不屑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可过了数年,彼时固然痛快,现在却只余满身才华而苟居一隅、壮志难酬的悲与悔。
纵一力不可改,也该为这朝堂洒进最后一滴文人血。
从姜回来的那一日算起,到如今,也已有三年了。
“姜回,今日,你便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