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淋了一手的丹砂粉。
月光洒进窗内,绑在佛像背后的丝线微微闪着银光,尽端连着枚铁球,一旦佛像被人移动,铁球就会往一旁滚落,而下面的两层薄板便会失衡倾斜,里面的丹砂就会洒落。
那薄板上似乎有字,裴元俭稍一顿才拿起,这字迹并不好看,却很端正,像是幼童初初学字,只能照葫芦画瓢般描着书卷上的字一笔一划照着抄写,却写的极为认真且珍惜。
上面的字是——惩罚。
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通陵县城门前已然排起不小的长队,正在由士兵检查着一个个通过城门。
姜回的马车排在中间,很快,马车被拦下来,小满佯装不耐的掀开车帘一角,递过去文书矜傲道:“我是县令府的人,还不快快放行。”
士兵瞧了一眼,粗粗检查一遍便递回给小满,连忙让开了路。
马车渐渐驶进偏僻小巷,停了下来,小满看向马车中间闭着眼假寐的女子,“公主可还有吩咐?”
姜回微微摇头,并没有睁开眼:“你回去安心办差,需要你时,自然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
“是。”小满下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去李氏医馆。”姜回道。
数日过去,李氏医馆门前天生地养的那一株的连翘长的越发的好,大片大片的黄色随枝下展,更是系了一条条鲜艳红绸,越发显得喜气蕊盛。
新招的药童生的伶俐,看见来人,连忙将手中次等药枝放在墙根,在衣摆处擦擦手迎上来,也不乱看:“可是要看大夫?”
影子一身黑衣,连眼睛都看不见,一身气势瞧着便不好相与,药童却也不怕,只耐心等着。
良久,马车内传来一道微微嘶哑的女声,很平静却又充斥尊贵:“倒是有胆色。”
药童不由得低低头。
姜回掀开车帘,“记得,不要抬头,不该听的不要听。”
“这样才能保命。”
药童心中一惊,莫名不敢驳斥,却悄悄竖起耳朵,听见里面并无冲突,才放下心,捂着耳朵蹲在连翘旁边,示意自己听不见。
“何必这样唬人?”李桂手拣了药材放入抽屉,这才抬起头道。
“说的实话。”姜回淡然道:“毕竟此刻,我已然是个死人。”
“发生了什么?”李桂手面色一变。
姜回疲惫的揉了揉头,不经意露出掌心深深的血痕,纵然已经干涸,也触目惊心。
李桂手上前给她把脉,脉象混乱,心志疲瘁,他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冷冷哼道,“既然不知爱惜,干脆便不要治,随地找个长街一躺,自有人给你收尸。”
反正眼一闭,大事了却,什么都不需要顾忌。
“还来这里做什么?”
“李大夫,我想活着。”姜回道。
想活着还糟践自己的身体?李桂手刚要讥讽,却看见她苍白到近乎毫无血色的脸,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活着。两个字,太平常的两个字。由姜回说出来,他却觉得心里憋闷、不适。
他亲眼看到姜回为了活着付出多少,忍受怎样常人不敢想的疼痛,一个月人不人鬼不鬼的躺在床榻,连说一句话都艰难,更别说走动。
如此,才能让她在现在看似一个常人。
然则实际上,姜回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美丽的皮囊里面装着满满的稻草,不需利刃,一点星火也许就会将她整个人燃烧殆尽。
李桂手终究不忍的撇过头,有些急的去药柜后面抓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掩盖般的斥责:“脸白的和鬼一样,大清早的来我这吓人。”
半晌,他极小声的嘟囔,又似叹息:“还说是公主。”
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她这般大,也大多娇养靠在爹娘臂弯要买些漂亮的衣服发钗,和姐妹因着一匹绸缎争执不过便是人生中最大的苦难,又怎会像她一般,活的这般艰难。
李桂手关了铺门,只说有事明日再看诊,顺便打发走了小伙计。
折身拿了抓好的药材放入煎药罐中浸泡,取了外伤药膏用竹板涂抹在姜回掌心,最后故意用纱布一层层的将她的手裹成熊掌状,算作教训。
水云庄外。
薛揆看着夜色中来人,握刀迎上去道:“主子,可拿到东西了?”
裴元俭点头,把手里的佛像扔过去,“在这。”
薛揆接过佛像,木头的钝感咯在掌心,迟疑片刻,他开口道,“主子觉得姜回这个人是否可信?”
裴元俭冷嗤:“矫饰擅伪。”
夜色无边,骏马嘶鸣,年轻人飞身上马,动作洒脱风流,声音遥遥消散在空中。
“——却是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