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枝玉树不相饶。薄云衣、细柳腰。一般妆样百般娇。眉眼细、好如描。东风摇草百花飘。”
阿嫱儿身披云肩霞衣,腰间禁步叮铃清响,珥碧曳裾,芳蔼亭兰。曲上心头更双醉。
“汀露”雅间内摆了两盆翠竹,江风吹拂,丛丛飒飒,煞是静谧雅致。丫鬟身穿一件素净的藕合色蝴蝶纹裙,鬓边绑着翠绿色丝带,活泼又不失可爱。
绥喜从莲花碗中取出酒壶,执壶倒出一杯琥珀色的荷露清风。
“小姐,要不要尝尝?”
厢房里残存的荔枝沉木云水香被棱窗外的江风吹散,屏风上汀兰朝露绢图栩栩,绿蕊芳芯,暗香含露,油灯将近衬得夜色长黑无垠。灯后坐着一人。
女子一袭湖蓝色的缠枝花纹绸裙,颈间兰花繁复,细碎的花朵点缀在裙摆上,簇若花中木槿,鬓边彩蝶流苏发钗摇曳,华彩锦绣,可偏偏女子的脸隐在暗中,便又有一股乍然若寂的深冷。
姜回垂眸看着杯中珀色。
风吹灯火,寂静的酒面霎时拂动一圈圈涟漪,闪烁又眨眼破碎。
酒,饮之忘情。忘忧忘怖忘爱忘恨。惜以放纵自身。绚丽美好的东西,大多令人失智蒙心。
姜回放下酒杯,自始至终都未曾饮下,漆黑眸光看向身后立着的一人。
“许东,明日起,绛真成衣铺开张。”
许东半余月前便买下了城西刘家的铺子,装潢布置花了七日,本以为次日就要开张,姜回却只让绥喜带了一个字给他。
那便是等。
等什么?他心中疑惑,却无人给他解答,只一日日听着渡口边上的同玉春茶馆越加声名鹊起,来往如云。他急得心肺上火,却又不知去何处登门。
若不是身后铺子和手中的银两,他当真要以为姜回故意玩笑,直到昨日绥喜再次出现,并让他上同玉春“汀露”雅间,他才放下心,却按不住疑问。
同玉春的雨霖铃确实妙音,这在通陵县外几乎连三岁稚童都能口谈几句,甚至因着靠近渡口,连北朝盛京人也有所耳闻。但,这与他们的茛纱有何关系?
“传闻百年前有个小国,城中女子走如恰如燕掠水面,轻盈婀娜,众人以之为奇,相府千金不惜百金聘之。后全国风靡,时人给这种步法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步步生莲。”
“禁步形同此理。行走动裙则铃作响,步步如雨声霖霖,很快,便会名扬北朝。”
“主子,属下还是不解,雨霖铃与茛绸究竟有何关系?”
这分明是两回事。就算众人崇之雨霖铃,竞相购之,也与茛绸毫不相干。
“你以为雨霖铃背后之人是谁?”姜回道,女子面庞宁静,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难道是……许东惊愕抬眼。
“自然是小姐。”绥喜脆生生道。
“茛绸十金,买之可得雨霖铃。”姜回起身,清凌凌的话音随之落下。
这,许东脸色有些难看,如此茛绸和去寻常摊铺买了许多掌柜赠的添头,有何不同?他本以为姜回和那些轻贱茛绸的人不同,没想到只是换了个法子。
“主子,既然雨霖铃。”许东道。
姜回打断他,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的女子瘦削肩头更显孱弱,却又带着一股迎雪骤崖的冰冷:“你是想说既然众人皆知雨霖铃而不知茛绸,便不必明卖茛绸实在雨霖铃,如此行事与掩耳盗铃无异?”
“又或在想。”姜回侧眸道:“我与你曾经遇到的那些趁火打劫的人其实无异。凭白低贱了你视做珍宝的救命良方。“
姜回颇为不解,为何总有人在意莫须有的东西胜过眼前,名声如何?为人贬斥诟病又如何,就算再美丽的花团锦簇在火浪面前,即便付之一炬又有何可惜?
事端而无定法,若拘泥眼前不过困顿自身,堪称愚昧。
“我在雨霖铃的囊球中加了一味香,可在短日内将茛绸效用发挥到最大,不出十日便格外光彩照人。”
“如此说,你可满意?”
“属下不敢。”
“不敢?”姜回微微勾唇,眼中泛着冷意:“我记得,你拜我为主的第一日,我便曾说,我手下的人,要牢牢记得,不疑不问。”
“但你方才却不顾主仆之分贸然拦住我,许东,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姜回眼神玩味,细看却含似冰霜。
“属下甘愿领罚。”许东垂首道。
姜回并未理会,抬步踏出雅间,“绥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