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向我走来,一步三回头。在离开之际,她隐约留下一句话:“常河,好好活下去。”
出了营帐,我问她可有遗憾,她答:遗憾常有,哪能圆满。
她指着天空,
“看见天上的星星了吗,在无法书信的日子里,我和他约好通过星星传递思念,每一颗星星都是他,每一颗星星也都是我,因为我们此刻都身处同一片天空。”
我看向她,“他若是知道你已经死了怎么办?”
“他是大将军,他知晓他的责任,我的生死在他护卫家国的职责下不足一提。”
她顿了一顿,“不过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知道,那么他就可以把天上的星星当做我,夜夜都看着我,那我该多幸福,他该多幸福。”
我心中大恸,只当她是在胡言乱语。
“他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吧?”
她望向我,眼泪无声地从微红的眼角滑落。
“会的。”
我的声音有些暗哑。
随后我施了个诀,她便化作一缕青烟入了我的囊中。
是日,晨光乍起,敌军逼压城下,随时都要攻进来。常河披着战袍,骑着五花马,持着剑站在军队最前方。寒风扬起旌旗,随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拉开了战幕。
“开城门,迎敌!”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马蹄声起,军队向城外飞奔而去,天地间充斥着兵器的碰撞声,淋漓的鲜血同卷起的黄沙倾洒满天。战士们将敌人逐个击杀,可奈何敌我力量悬殊,也注定是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常河知道若是再如此,这城怕是守不住了,他驾着马向敌人内部冲去,每行一步皮肉便会绽开一分,刀剑映出刺眼的白光,霎时血溅三尺首级落地。
他还未来得及揩去脸上的血,胸膛已然被后背的刀□□穿。常河奋力转身,用余力扬起长剑,长剑所过之处无一生还之人,敌军无了首领便似蚁穴之堤溃散,落荒而逃。
他摔下马用剑支撑着身体,脸上的血凝结成块,周身的伤口暴露在外,引人可怖。四周的兵马声逐渐散去,斜阳给他的脸上打上一层柔光,他的眼神慢慢涣散,渐无声息。
常河牺牲后,所有的士兵发疯般不要命地向敌人冲去,他们的脑海中没有撤退犹豫的念头,只是一股劲地想着再多打一会就会胜利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城楼上下血流成河。所幸他们的拼死抵抗换来了最终的胜利,即使只有十几人见证。带着欢呼与凯旋的号角声,他们在染上血色的夕阳下扬起了旌旗,这是独属于他们时刻。
我立在城楼向城内那遥远的市井望去,车水马龙、繁华依然。将士们用血肉铸起的城墙守住了家国安宁,百家欢乐。
忽的想起常河前些日子来求我续命时道的场景。
当时我问他值得吗,哪怕拼上全部身家,也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他说:“日照青山,渔歌挽水,万家炊烟,孩提嬉乐。我们的痕迹存在于世间任何地方。”
“那你的妻子呢?你若在这奈何桥上等上一等,也许可以和她再续前缘。”
“我只求今生,不望来世。况前缘之事,强求不得,不如不求。如今大敌在前,国都若破,何以为家。我虽不舍家妻,可也不得为之。”
“她若是知道你已经死了怎么办?”
他笑着说:“她知道我的,我命为家国,她不会怨怼我的。不过我倒是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那么她就可以把我当做星星,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他说得如此淡然决绝,可终归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丝希冀。
“我妻子,她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吧?”
“会的,因为你,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若是让他得知,他竟连他自已妻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想他定是痛苦万分,所以我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悲伤的事实,有时候不知会比知道更幸福。
世间最苦不过相思,可天道不仁,最终也是个难全的下场,顾璃是,常河亦是。但是他们会永远存活在对方鲜活的记忆里,超越时间,超越生死。
朔风卷起风沙,迷了双眼,不知从何处夹着羌笛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唱调,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也许常河根本不在乎值不值得,只在乎愿不愿意。他们用血肉之躯成就了百泰安宁,他们的将遍布于时间任何地方。
我取出常河与顾璃的一丝魂魄,掐诀将其凝在一起,化作白色的粉末,抬手随风洒向四野。
风声渐消,城楼下干涸的血液霎时开出并蒂而生的红莲,炙热如火,如同他们对家国热忱的爱。
冬风卷残旗,黄沙绕红莲。
红莲过处,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