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时间已来到九月，这是个七月流火、潮湿渐退的月份，过了国庆，就更能感到秋风送爽、阴雨渐弱。
而此时，正是九月中上旬，秋风还未完全北下，夜空中拂来的晚风，还带有夏季残存的燥热，哪只没名字的虫吱吱呀呀叫着，奏出一首虎头蛇尾的摇滚乐。
奔跑过后，夏晓风的肺里宛若填满了岩浆，稍一呼吸，那岩浆便咕嘟咕嘟冒泡，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
夏晓风使劲让自己平复呼吸，剧烈运动之后，他的手脚有些发软，但他依旧迈步朝谭逸走去。
好像出了宿舍，那张冰冷的第一层面具，就跟焊在谭逸脸上了一样。他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面目阴沉的少年。
他像一尊俊美至极、又悄然失色的雕像，静静地伫立在光影交错之处。
竟是他率先开口了：“夏晓风，我有话跟你说。”
夏晓风注目着他，心脏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开了？
他回心转意了？
他愿意重返校园、投入高三生活了？
夏晓风不可抑制地思考着。他的心中长出一点难以言状的欣喜，这种欣喜是翘首以盼、充满希冀的，他牢牢注视着谭逸，希望能透过他的第一层面具，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但下一刻，谭逸的回复彻底击碎了他。
谭逸顶着那张平静的脸，以足够平静的情绪，非常平静地说：
“我还是，要离开这里。”
一秒的安静被无限拉长，夏晓风听见脑袋里传来“轰隆”一声，像什么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壁垒坍塌了。
谭逸深深凝视着他，说：
“你做事可能没想过后果，但我不会，我做事都会考虑周全——所以我刚刚又思考了一下，我还是觉得，我得离开这里。”
夏晓风忍不住了，他冲上去，抓住谭逸的手腕，就要说些什么，但嘴刚张开，他又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因为谭逸的眼神是如此静谧，静谧得如黑夜下深不可测的潭水；他手腕处的脉搏也在有力跳动着，皮肤接触，传来人体依旧温热的感觉。
夏晓风知道，这样的谭逸一定下定决心了。
谭逸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而是与他对视着，轻轻地说：
“十三年前，我接入了内卷系统，在它的逼迫下学习，一切都‘相安无事’，周围没有任何变故。”
“但是在两年前，我遇见了你之后，有什么事情开始改变了，内卷系统成了一把刀，一把伤人的刀。这把刀握在我手里，我却没有力气掌控它。”
“阳才二中里有陈建展，我的妹妹遇见了陈奕皓，我失踪多年的父亲回了家，我还……与你成为了恋人。”
夏晓风抓着他不放，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颤抖了。
“周围有太多‘触发点’了，”谭逸看着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是苦痛又挣扎的，“每个触发点指向不同的内卷任务，不同的内卷任务通往不同的未来，每一个未来都需要用我的‘刀’去打磨，但是你知道……我，甚至是你，我们都没有能力去掌控这把‘刀’。”
“有能力的，还有机会……”夏晓风试图挽回道。
“不对，我们不能再与他硬碰硬了，”谭逸的眸光黯淡几分，“不然，后面死的，就不一定只有我妈一个了。”
夏晓风的心“咯噔”一跳，看谭逸现在的表情，他就像讲述一件毫无关系的小事。
“而且，你要高考了，你的内卷任务也跟我不一样，你有……更好的方法，拿到10000点内卷值，在没有我这个‘触发点’的刺激下。”谭逸说。
“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夏晓风的理智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我正在同你好好聊，夏晓风，你听我说，” 谭逸看着他，说，“我离开之后，于你、于我，都有好处，不会有人再被这把‘刀’伤害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一切都能跟以前一样。”
“回到正轨？你愿意学了？你不是不想读书了吗？你能全神贯注投入学习当中吗？你能保证你离开之后，还能发挥出你正常的水平吗？”夏晓风说。
“我怎么不可以？你知道我的学习能力，我比一般人都要强，去到哪里，我都能考出好成绩。”谭逸明显不满意夏晓风的语气，他眉头紧锁道。
“你放屁，你现在根本学不进去！你还没放下，你根本没走出过去！”夏晓风第一次听谭逸这么“吹捧”他自己，还是在这种场合，他干脆撕破脸了。
“我放下了！我走出去了！”谭逸脸上的平静碎裂了，他沉声道，“如果你真为我好，真想让我好好学，你就应该放我走！你就不应该拖着我，缠着我！”
夏晓风感觉后脑勺被人“咚”地敲了一榔头。
他说：“我拖着你、缠着你？你觉得我他妈这是自愿的吗？嘿，您脸也太大了。”
谭逸说：“……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么这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夏晓风怒火中烧——行啊，敢情谭逸也是让他选择“加入陈建展、忘掉与他相关的一切”是吧？！敢情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了选择的小丑是吧？！敢情自己一直是“拖累”、“缠着不放”您谭大爷的大腿是吧？！
换做以前初中，夏晓风早就上拳头了，但他强压怒火，告诉自己没必要为这个人费劲儿。
他咬牙切齿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就放你走。”
谭逸这时又避开他的目光了，尽管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夏晓风说：“刚刚在宿舍里，你说我是你的，在这之后，你也是这个想法吗？”
谭逸喉结一动，可是他没说话。
夏晓风说：“哑巴了？行啊，你不给我理由，那我也……”
“我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