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两人还是一左一右汇合了,夏晓风这才反应过来,不小心把一同说话的人撇下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姚梓萍也没情绪,她倾听着夏晓风对谭逸的抱怨和吐槽,心里竟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
不知吐槽到了哪一环节,只听夏晓风夸张地叹了口气,跑火车似的说:
“就是不知道谭逸在装什么,他这样的成绩,这样的学习能力,这样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怕没有未来?还怕什么大学、就业焦虑?说白了……那句羡慕我就是在讽刺我,就是往我身上撒他没考满分的火……”
夏晓风立马收住了口:怎么不知不觉说起了这件事儿,本来不想再提的。
可是坎儿没过去,多少次都会被绊倒,他以为自己跳出了一个圈,实际只是又进入了另一个圈。
“你很羡慕谭逸吗?”姚梓萍突然问。
夏晓风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遮羞布盖在身上,只用稍微一扯,仿佛就能连着身体一同皮开肉绽。
——他羡慕,他羡慕死了。
这样有目标,有方向,有明确规划和清晰未来的人,他羡慕死了。
拥有这个时代的学生最荣耀的宝藏,戴有这个社会最值得肯定的成绩光环,挑不出缺陷的优秀班长,事事完美的三好学生。谭逸太亮眼了,亮眼得夏晓风这种一路招摇撞骗、随心所欲的人自行惭秽。
夏晓风是个烂透了的懦夫,认同改变却又畏惧改变,感慨前进却又畏惧前进,喜欢创新却又疲于努力,渴望注视却不擅高谈。他平庸得无可救药。
“我羡慕他?他那样为成绩任劳任怨的优秀学生,我怎么可能羡慕?”夏晓风笑嘻嘻地说,“学得辛苦,又没乐趣,还不如我,天天摆烂……还不如你呢姚课代表,你跳舞多厉害啊,你比谭逸懂生活!”
姚梓萍听他说起舞蹈那事儿,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谈。
她说:“这个也不算什么,倒不如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我特长只是跳舞,谭逸特长只是学习,你……你也有特长,你应该对自己自信一点。”
她声音又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听不太见。夏晓风以为这位女同学是不是有这种“不良习惯”,根本没往“少女情怀”这方面猜。
东校区的体育馆旁就是天桥,天桥过去就到了操场,二人到达天桥底下,就要道声再见。是啊,姚梓萍要去跑女子400米了,而他夏晓风能去干嘛呢?顶多就是回教学楼蹭网看看剧、打打游戏,没事儿再跑到图书馆蹭会儿暖气,躺在长沙发上看本闲书。
——他有什么特长呢?夏晓风失笑着想。
马上要兵分二路,姚梓萍不想错过这个说话机会,她鼓起勇气,对夏晓风说:
“你应该,将你自己的特点展示出去,展示你……很有想法的一面,不仅仅是学习之中的想法——这种想法,成绩好的人能一抓一大把;你应该展示学习之外的,你独特的一面。”
“我想你和谭逸能聊得上来的原因,应该也有这一点,我觉得……谭逸不会讨厌你的,你看,他还愿意为你解答题目,指导你学习方法,甚至你是我见过唯一能跟他同进同出、聊天开玩笑的人……你要,更自信一点!”
姚梓萍说完,头都不敢抬一下,说了句“下回见”便拔腿就跑,那速度跟踩了筋斗云似的——看来400米推她去真是对了。
左耳,是运动场上的枪声和呐喊声;右耳,是教学楼的上课铃和食堂即将开饭的推车声。
普通的校园生活,却像一团甩满了万紫千红而令人眼花缭乱的彩点的纸,被撕碎、揉捏后再丢进空荡荡的心里,发出“咚、咚、咚”的回声。
夏晓风站在原地,脑中循环着姚梓萍的话。
可惜,这人脑子太小,跟不熟的人聊天,只能记住一大串的个别句子。
他震惊地想到:
谭逸……原来不会讨厌我吗?!
此番忠言,是优才生方可说出的话;而相对的,也只能适用于优才生。
如果夏晓风是个聪明点儿、又对情感敏感些的正常高中男生,估计能思考出长篇大论,发表一段漂亮的讲话,最后找出自身的光环,走入人生巅峰之路——说不定,还会对姚梓萍这般可爱又善良的女孩儿心生好感。
可是,我们的主角儿夏同学,并没有那么聪明,也并没有那么敏感。
姚梓萍这段意味深长的话还不能对他启发完全,毕竟,他连自己的特点都不清楚。一个摆烂的、一事无成、毫无特长、缺少标签的中国教育下的高中学生,哪儿来的独特之处呢?
不过,语文课代表的肺腑之言,也不算对夏而言毫无收获。
至少他知道了,谭逸原来不会讨厌自己。自己与学霸之间,好像也并非隔着天涯海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