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云不知朱炎与明梧说了什么,返回的路上气氛很凝重,他见明梧没有驱赶他,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以明梧过往的行事,自己出现在蛇洞的事多半是过去了,再想办法弄出点事来,说不定以后都能如愿留在明梧他身边。
他发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明梧,哪怕明梧比他强大,他保护明梧的初心也绝不更改,迟早有一天……
“明梧,你带这罪人来议事厅做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部族的议事厅,毫无意外地遇到了在议事厅处理事务的大长老,过去,以开云的身份当然没资格踏足议事厅,甚至羽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大长老看到他这类人肯定高兴不起来。
“他已经不是罪人,是我的新近侍,不出意外以后都会跟在我身边,您得试着习惯。正好有件大事我要同您商量,请您往后移步。”
大长老年老却精壮,是部落里难得的权威与长寿并存的人物,这位手握木质权杖的老人皱着眉,从上到下打量了开云一遍,好歹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颔首,同意明梧的提议,两人从议事厅后的小门进入内间,开云则被命令留在原地。
当然,当然,开云会留在这儿为明梧守好门,因着明梧亲口说出来的话,他总算成为名副其实的近侍了,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往后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明梧身边,而且有机会出入羽宫,找出当年下令害死他全家的幕后元凶了。
很快,内室传来大长老高亢且不可思的声音:“什么?多少?你再说一遍?”
开云好奇地凑耳过去。
“……勿躁,神鸟……是唯一的办法……也不想变成落松部落……最多……”明梧音量适中,开云只听了个大概。
“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准备掏空整个部落的财宝?那是咱们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业!你不在部落里长大,根本不知道里面的艰辛,你算过要多少黄金宝石吗!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不去劝劝……怎么帮她……是故意的……”大长老往门那边瞥一眼,克制着压低声音。
开云看前后无人,现在太阳几乎快要落下了,更不会有人过来,干脆大胆地顺着视线死角往那边又靠了靠。
“她最后还剩这么些时间,从答应庇护部落那天起,一心为了咱们,这次以身入局,搏一把,或者,您有更好的办法……”
大长老沉默,天色全然陷入黑暗,室内燃起昏黄的灯豆,一小片光影从门缝里钻出来。
“往哪里走?还能往哪里走?除了这片望不到头的山,山的子民还能往哪里走?”大长老喃喃自语:“外面的世界被诅咒,山民如果最终不能回到这里,灵魂将永无安宁……”
——切,神神叨叨的,能出去谁不想出去呢?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开云没在暗影中不屑地撇嘴。
“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您再想想,这件事改日还得叫上族长再议。”明梧起身往外走,留下时间让大长老独自消化这件事。
明梧推开木门,见开云老老实实站在门外一丈处,眉尾止不住上挑,他径直从开云身侧经过,轻飘飘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开云耳朵里:“跟我走,从今以后你的小动作收一收,我亲自看着你。”
“好,您看着我成为顶天立地的战士。”落在后面的开云小小声说给自己听。
另一头。
靠吸食蛇母身上负面暗物质壮大自己的天魔已经没有实体肉身了,早在几年前的博弈中,他就被新任的神官明梧和火鸟朱炎合力诛杀,只不过没死透……
天魔仗着魔族特殊的神魂和修炼技法逃过一劫,神魂脱壳后辗转附在各种生灵身上,蛊惑它们违反天道规则作恶,从而吸食过程中产生的浊气恶念壮大自身,起先天魔只能寄生于兔子野狗之类的小动物之上,过了两年,机缘巧合之下天魔随着一头被追猎的鹿辗转到落松部落。
雄鹿被壮硕的小头领一箭封喉,人群听不见天魔的嚎叫,看不见雄鹿咽气后他瓦解,逸散,重新聚合,最后藏在小头领的影子里,一路跟到缠绵病榻的老族长屋中的过程……
话又说回来,多亏被那小子纯粹的仇恨和意念吸引,饿了多年,难得饕足一次,天魔美滋滋跷着脚,回忆完自己“艰难”的过去,又开始细品九死一生路上辉煌的战绩。
他看着自己重新拥有的黯淡影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人类啊,真是一种神奇的造物。
记忆倒转,回到天魔刚到落松部落那会。
“你不久就要死了,感觉如何?”天魔跷着脚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说着只有老族长能听到的风凉话,他甚至懒得分半个眼神给老族长,只一心专注在时而变成烟雾,时而化作实相的手指尖尖上。
下一个,选这个身强力壮的大儿子,还是不学无术的二儿子,或者是精明能干的小儿子……哎呀呀,哪个忽悠起来更有意思呢……更重要的是,哪个能助他弄死朱炎那婆娘……
“呼哈——”老族长侧头瞪着天魔,两手死死攥住被子,周围的几个年轻人对屋中凭空出现的异装男子毫无知觉,只有垂垂老矣的他能看见听清,老族长预感自己死期将至,出现了幻觉。
“阿爹,是要喝水?”小儿子敏锐地捕捉到老族长的目光,以为他是盯着木桌上的水杯,马上殷勤地将杯子送至人嘴边。
小儿子一套动作险些将天魔打散,好在天魔本魔躲闪及时,虚浮到老族长床榻上方。
好险,正虚弱呢,差点又给人锤死。
老族长不肯喝水,瞪大眼睛盯仇人也似地望着半空,枯瘦的手没有规律地抓扯空气,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成句的呓语:
“死……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