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给过他们机会,这些人是怎么做的?无论在哪,无论换几波人,都是这样,所有被隐藏起来的恶都能光明正大加诸己身,除了少年神官,没人觉得这样不对,也没人把他当个人。既然无时无刻不被该死的厄运注视,那不如……
——你准备毁了这一切吗?
唯一信仰的人语气平缓,声音无端从灵魂深处释放出来,和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与对方偶然遇见,少年问他今日做了什么无不相同,轻飘飘的语气于开云是当头一棒。
“呼哧呼哧——呼——咳咳——”空气火辣地焚烧着五脏六腑,开云停下来大口喘气,指甲扣进巨树皮表面的苔藓里,稳住天旋地转扭曲变形的世界。
——要毁了一切吗?
开云反问自己。他冷脸将颤抖的右手按在发麻的脸皮上,猝不及防沾了一掌潮湿,手掌落在身侧,空洞的眼神令他变成一具温热的行尸。
——毁了一切,神官就独属于我……他那么年轻又瘦弱……帮他把烦恼的根源都除掉,是给他一片净土……
魔障轻声漫语,诱导开云向前迈步。他平稳了喘息,神色迷离,机械地向前一步。
——可神官会恨我,不再对我笑,甚至,恨到亲手杀了我……啊哈……能亲手杀的只有我。他的子民全部覆没,只能用我泄愤,他会……伤心,我不想看见他的眼泪……
臆想出来的破碎形象横在开云的去路前,他猛停住脚步,死死盯着前方,眼球表面充血,因为不敢眨眼更加干涩。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把他护在怀里……
“啪——”鬼使神差,黑瘦高挑的青年左脚向前挪动一步,埋在落叶堆里的枯枝应声而断,脆响不知触动了什么开关,如海啸恐怖的威压凭空涌出,周围陷入静止般的毫无生气的静,黑暗的洞穴里,六只大如车轮的幽绿色的兽瞳缓缓睁开。
“孩子,你遇到困难了吗?”丝滑、阴柔还带着刻意伪装出亲切慈爱的‘嘶嘶’声分不清是从哪个方位,四面八方环绕着,清晰且渗人地挤进开云的耳膜。
晚了,来不及后悔了,起初,先找个地方静静就好了……
魔障消失,开云眼神转为清明,恼怒消退,他迟疑了。
“蛇母。”控制着颤抖轻声回应,发出的声音除了有些中气不足,音色还算平稳正常。他见过蛇母多次,内心并不畏惧,浑身的肌肉却还是因为威压不断颤抖痉挛。
“到我身边来,孩子。”‘嘶嘶嘶’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气势轻柔地传来,多像它是这个人类的长辈。
面前的时空产生了停滞扭曲的假象,附近的障眼法褪去,开云身前不远处,有个约么三臂宽的洞口显露出来,这洞向地底倾斜,洞口不见一丝杂草,洞内黑黢黢的,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倒是扑面而来的阴冷土腥味格外浓重,很难说清里面是不是有类似密林中瘴气一类的存在,含有对人体有损的毒素。
事到临头,开云心中反倒忐忑于蛇母期待的对价了——想要达成愿望,光是自己真的能‘填饱’它吗?如果……它出去后不管不顾,伤害了神官怎么办?
“蛇母,我无意间路过,打扰您安眠了吗?”开云咽了口唾液,背后流下一列冷汗,口中发出的是不属于人类的音节——这就是他不能露出来的底牌,他能和绝大多数动物沟通自如,只要给它们点好处,它们也不会介意帮他做些举手之劳的事情,但开云从一开始就很清醒,互惠互利的关系中绝对不包括蛇母,他不信这头异兽真的会把他当做血脉后辈。
“你的兄弟们想念你。”大蛇嘶嘶催促开云。
开云想退缩,但渺小如他不敢违背蛇母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钻进坟墓般的地洞。
——我为什么总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我或许就是阴影里见不得光的鬼魅。只能靠暗算复仇,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明明到了可以舍弃自己性命的地步,却连找神官亲口问清楚的勇气也没有,为什么救了我,为什么又把我推出去……
闻着潮湿的味道,开云忍不住在心底轻轻问。
——如果……反倒是解脱了……
离蛇母越近,洞穴深处各种深浅不一的嘶鸣声就越明显,大大小小的蛇类因为新鲜温热的人类闯入领地变得躁动不安,它们缠绕着蠕动起来,激起水面一层一层的涟漪,冰冷滑腻的声音能轻易唤醒埋藏在人类骨血里的恐惧。
“母亲,母亲,好饿……”
“食物……食物……靠近了……”
“……危险……大的……吃不下……”
“热的……会动……”
嘶嘶嘶嘶嘶嘶——
满洞嘈杂此起彼伏,稚嫩天真的低语,是扣响地狱之门的问候。
浓黑旅途很快结束,将将踏出甬道,迎接开云的便是呈品字形的六湾幽绿竖瞳的注视,蛇母三个巨大的蛇头矗立在半空。洞顶萤石透出淡淡的光,衬得蛇母六只眼睛犹如幽灵世界中诡秘的月亮。
“孩子,你好像没有为我们的重逢感到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