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的敦煌北郊,掉光了叶子的无忧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毫无睡意地抬眼望着夜空。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启明、长庚,皆金星也。曾经迷茫的辛薇也已经释怀,千年后的“祖慕祇”和“辛夫人”其实何尝不都是她自己?
然而,她在一直往前走,哪怕只有一小步,总会走出这个困局。
无忧树叶窸窣落下,初春的料峭让夜风中弥漫着寒凉。
辛薇穿越就快一年了,不仅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心里还多了许多牵挂。城中的送行宴开始了快一个时辰,不知那是不是个鸿门宴,初入仕途的天之骄子有没有被欺凌……她对五胡十六国那段的历史很纠结,黑暗的惨状和混乱的不可控,历史上的段业将被卢水胡沮渠兄弟推立凉州牧,西凉李暠与北凉沮渠蒙逊的对立在所难免,十年后将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她又将身处何处,是否置身事外?还是深陷局中悲秋伤春?皆未可知。
夜色见深,有侍女禀告:“夫人,外面来了个婆子,说是您的旧识。”
阿祇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旧识中有这样一号人物,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说:“请进来吧。”
侍女离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盘发粗衣的瘦削妇人,这人果然看着眼熟,她略一思量便想起来了妇人的身份,“李二娘?”
妇人一见到阿祇愣住了,这女子跟春天无忧树开的花朵一样娇艳美丽,她当家的告诉她夫人曾与她在庵堂见过一面,她还不信,大户人家的夫人尤其是玄郎君的夫人,怎的会出现在那样腌臜地方?这回一见,她算是开眼了,这等气质和长相可不就是前些日子的患病姐弟,只是如今阿祇身穿月白金丝长裙,犹如仙女。
李二娘立刻跪下行礼,恳切地致歉:“见过夫人,老婆子额前些日子在庵堂里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夫人和小郎君。”
阿祇赶忙扶起她,“那日多谢二娘给我指了明路,不然我阿弟……呃我儿,大约要被病情耽误了。”谁懂,未婚有子还是那么大儿子的难言之隐啊。
李二娘是被宋繇找来的,只因阿祇在对玄盛讲述流浪敦煌之时受过这个妇人的帮助,她的村子便得了玄玉阁暗中的照拂,阿祇好奇李二娘的来意,“二娘今夜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李二娘敲了自己的脑门一下,真是老糊涂了。
她赶紧说:“额当家的就在且绿坊,就是现在的弓槊坊做掌柜,当家的让额跟夫人您通传那边的热闹,哦不,是消息。”
阿祇其实挺想装聋作哑啊,这样明目张胆地监视自家搭子,真的好吗?不过她很快她就释然了,李二娘当家的定是李暠的人,要不谁敢在敦煌地界说玄郎君的闲话,挑拨他的“夫妻关系”。
阿祇心知李暠此刻定然无恙,便客气道:“李二娘,但说无妨。”
她贴心地让人给她搬来了火炉和热茶,两人就开始聊起了宴会的八卦……
“刚开始的时候,来了好些个小官和官眷,他们带着大包小裹地把弓槊坊的后院都快填满了,那些官眷们涂脂抹粉的呦,内廷快呛得人出不来气,咳咳,哪里像夫人这……”
李二娘很想说几句讨好话,但实在憋不出来,阿祇怕她尴尬便为她斟茶,随着她聊道:“官员们都带了家眷?”
“呵呵,不全是,额在后厨帮忙偶尔去送个菜,楼下有不少小官的官眷,楼上就看见大和尚带着他的媳妇,哦不,龟兹公主。”
阿祇知她说的是鸠摩罗什和阿竭耶,心中一喜,鸠摩罗什看来无恙。
李二娘滔滔不绝地又说:”额看到有几个官员给太守大人送了美姬,后来来了匈奴人又带来好些西域美人和男人。”阿祇认真听着,差点呛到……古代官场社交场合,送美女、舞姬的比比皆是,好吧,送男人也没啥奇怪的,李暠没必要因这些细节就让李二娘跑一趟吧?
她耐着心,听李二娘继续说:“那匈奴人说,那些西域人是来助兴的。”
“哦?”阿祇有些好奇了。
其实,李二娘并不知道内情,这些西域人不是普通的舞姬奴隶,而是自视甚高的王室后裔,西域被吕光征西军平定后,王族四散逃亡的不少,还有难免生出“搏一搏”念头的,最后却都入了盐泽魔窟。
盐泽魔窟,如今出了个回鹘公主,为了得宠想出很多新点子讨好沮渠男成。比如,训练一批年轻的王族男女,送去笼络凉州的汉人。被困的王室们夜夜被魔窟的诅咒恐吓,很多人相信黑铁骑能有劫取灵魂祭祀的魔力,更何况他们的族人们仍留在魔窟,沮渠男成不怕这些人不听话。
沮渠蒙逊夺了黑铁骑指挥权,但对魔窟的囚犯并无兴趣,沮渠男成听信舍蓝蓝的点子,想着给沮渠蒙逊的前程放些“绊马钉”也不错,此计一出立刻得到了他的认可,王室贵族们自愿成为棋子,选出几个出色的很容易。
阿祇大概猜出了匈奴人带来的西域美人的来历。
李二娘还在滔滔不绝:“老天保佑,匈奴人竟让这十个人两两比试,谁和谁比靠抽签,比试的内容在场的官老爷们出,还说什么生死不论,你说,生死不论能比个试啥?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呦,赢了还能跟着大人们,若输了没人要就是死路一条,这不是造孽么……”
李二娘连忙收住嘴,她总忘记眼前聊天的人,是玄郎君的夫人。
玄郎君是什么人,战乱的时候敦煌易主如流水,他就是敦煌不变的地下城主。
阿祇的心绪繁杂,便问道:“二娘,玄郎君是如何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