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暠又对大祭司微一点头,全当告辞,阿祇也对大祭司微微一拜,大祭司站在女王身边,那高冷的范儿与阿依夏木势均力敌,竟也十分般配。
阿祇微笑,挥手走向马车,李暠很自然地伸手扶她上车,放下车帘,而后潇洒地跃上稷牵过来的白骆驼,一行人背对落日的方向离去,明明与扮作他的夫人时的仪仗一模一样,然而站在局外人的立场目送他们,让人不禁怅然若失。
如果自己不是女王,是不是这一切,就有可能属于自己?
车中的阿祇摘下幕笠,换下汉式裙子,穿上已准备好的胡服。打量了一番,她松散王后为她卷好的发髻,绑了一个团子,这才打开阿依夏木送她的包袱。映入眼帘的是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满满都是金叶子,这大概就是她说的“缺什么就给什么”,行事风格很阿依夏木。
袋子下面压着的是阿祇的那些宝贝,玄令牌、龟壳、沮渠匕首和衣物,当然少不了吃食水囊,还有一个丝绸包裹的的硬物,打开竟是一枚金镶玉戒指,内侧刻着“伽蓝”,外圈环绕王室徽标,这是于阗长公主身份的象征。
阿祇失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感动。
阿祇拉开帘子,看着前方不远处骑着白骆驼的高大身影,轻唤:“玄盛。”
高大的身影回过头,放慢了白骆驼的脚步与阿祇车马同行,“于阗一行,阿祇可还有疑惑?”
阿祇微微一笑容颜更盛,释然的绽放与斑驳光线交相辉映,直视一旁的男子,直言道:“王后曾说,于阗王本欲与吕光一决生死绝不投降,我以为玄玉阁会置身事外,亦或者……渔翁得利?”
李暠寻着目光看来,相隔咫尺,四目相对。
“利?我看到过人命在战乱中顷刻失去,精美的佛宇殿宇瞬间坍塌,战争所至,或许有得利的个人,却从没有真正得利的一方。至于玄玉阁,无关名利,只有值与不值的选择。”
阿祇并不完全理解他的话,忽而李暠反问道:“于阗已无虞,女王的提议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阿祇为何不愿留下?”她略微迟疑,难道李暠也劝自己留下来作米虫?不等她回答,旁边的男人嘴角轻轻一动,自嘲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阿祇也随之一笑。
她明白他的好意,也感激他的尊重,熠熠的双瞳对上白骆驼上的李暠,随即又飘向远方的长河落日。“蓝毗尼宫十分华美,却不如这广袤天地的波澜壮阔,西域和中原的经书古籍、贤者大儒,三十六国风采华美,大漠关山古道奇景无数,我听说敦煌开凿了许多藏经洞,番邦佛法大师皆往之布道,我也很想去看看。”
这位大唐李氏王朝的先祖李暠,史上有名的读遍经史,气度优雅,沉静聪慧,宽厚谦和的宗室子弟,并不像传说中能在五胡乱华那段史学家都不愿多提及的至暗时期,走出来开创西凉大漠国度的雄才君主,他明明更可以效仿偏安江南的谢氏兄弟,隐居东山,谈笑静胡沙,却偏偏选了一条艰难之路。
阿祇想起一个俗气的问题,趁机又问:“玄盛,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的梦想,而非是筹谋。
李暠不由对上女子清净的眼神,有好奇探究,也有聪慧执着,让人不由郑重回道:“不分族裔,大道为公,凡我所见皆有所养,凡我所闻世间大同。”
没想到,一代枭雄竟有乌托邦式的情怀,阿祇叹道:“人若还有欲望,世间有贫苦、歧视、不公和苦难,就不可能有桃花源般的地方。”
李暠带着疑惑看着她,“桃花源?那是什么地方?”
阿祇一愣,差点忘了桃花源是陶渊明笔下没有战乱,没有压迫,自给自足,人人自得其乐的世外之地,可惜这位东晋诗人如今尚为江陵一少年,游好六经。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扯谎,“我甚喜桃花,年幼时所住之处落英缤纷,那里是记忆里最美好的地方,大抵像你刚才所说的。”
她希望能蒙混过去,李暠不愧聪慧之名,淡淡一笑,“听闻楚地多有桃花盛开,若有幸,玄盛愿有一日,到阿祇的故乡去看看,那是何等怡然自乐的风光。”
阿祇背脊出汗,她大概有点放飞自我了,尴尬一笑,说:“玄盛志向高远,阿祇不如。”
其实她想说:远方有的人前行,有的人倒退,就像于阗两位君主走的路,梦想往往是无法企及的高度,明知徒劳,可是做了与不做,又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李暠见她若有所思,大概听出她言语敷衍。
“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对玄盛而言,不计成败,遵从内心,便是知命。”
阿祇似乎看到了这个人的内心,至少有一角是纯粹的,诚恳致歉:“是我言语不周了,子曰五十才知天命,玄盛颇有几分少年老成。”
李暠眼神中闪烁着光芒,“阿祇,共勉。”
二人心有灵犀,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