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出自于阗神族种姓——舍都罗。
没错,舍都罗也是王族姓氏,凡子弟被选成大祭司继任者,舍其名,断其欲,终身佩戴面具与人前,不得离开王宫半步,而我终成为第十一任大祭司,一个无名无欲的铜面人。
七岁那年,我与族中其他两个男孩被选入宫,自此成为无名无姓的小祭祀。
选我们三个人,最后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其余两个在新任大祭司主祭祀之时,将与上一任大祭司一同殉葬祭祀天冢,以肉身侍天神。每一任大祭司满四七二十八岁,既是祭神之年,传说释伽牟尼降生时,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走了七步,每走一步,脚下就绽放一朵莲花,曰步步生莲,也就是说大祭司活不过二十八岁,就将与两个小祭祀一起殉神。
佛经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大祭司的神力代代相传,业力,善业、恶业、无记业随之相传,过去种种已然发生,接任大祭司就要承受上一世大祭司的因果,而新的大祭司所作所为,又会影响下一代的大祭司。
我心中隐隐不忿:我是我,凭什么承担别人的因果?
如果我不只是我,那我究竟是谁?
“你是谁?”我十岁那年,终于有人这样问了我。
小时候,我们三个孩子住在这座大殿最阴暗的角落,作为舍都罗下一代大祭司的继任者,我们被大祭司封闭教养。阿达说,无论生死,被选上侍神都是让家族荣耀的事,可是我怕死,两个远房亲戚被选来的与我同龄的堂兄弟也怕死,但没人敢违抗天命。
大祭司带着冷冰冰的面具,他说神殿里不需要凡俗烦扰,我们更要忘记前尘往事,一心侍神,按个子的大小我们小祭祀有了祀号,“勿贪、勿嗔、勿痴”。
我就是那个“勿痴”。
勿贪,个子最高,但他既不贪吃、不贪睡,也不贪玩,他是我们三人中最有章法并沉默寡欲的小孩。勿嗔,总偷偷带着我去厨房里偷吃,美味的烤羊肉,甜辣的羊奶酒,每次偷吃到好吃的,又怕被大祭司发现,我和勿嗔就跑到园子里,勿嗔的鬼主意多,揪几片留兰香放在嘴里嚼,偶尔被大祭司发现,我们就会被关在不同的小黑屋里,惩戒一日,可是下一次勿嗔还是会带着我跑出去玩。
然而,勿嗔这次没有被放出来,他病了,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抬不起头,双目呆滞。
我偷偷跑到他床前问他怎么才能好起来,他不说话,也没反应,我去找勿贪帮忙,勿贪说勿嗔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我等了好些日子,勿嗔还是一个样子,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我决定一个人去厨房,偷点他最喜欢的奶皮酥。勿贪说,有了勿嗔喜爱的东西,也许就能唤醒他,午后他会拖住大祭司,让我偷跑出去。
我第一次独自跑出神殿,遛到王宫小厨房,没想到在我找酥糕的时候,厨房来了一位浑身挂满绿松石的贵女,她吼道:“你是谁?”
“我是谁?”
我愣了,七岁以前我是夏哈普,现在我是勿痴。
绿松石贵女长得小小的,跑过来浑身叮当响,她好像好奇我的呆笨,身边的侍女见我不回话,上前揪起我的衣领就要打,“古丽,不许打小孩,这个王宫都没有小孩陪我玩,我要他陪我。”
她小手指着我,对我说:“你是谁?没名字吗?”
我摇头,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被人叫勿痴,却不能再做夏哈普。贵女打量着我,很认真地说:“小猫小狗都有名字,你若不愿意告诉我,以后我怎么记住你?”
我的名字……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就朝神殿的方向跑走,绿松石贵女在后面追我,边跑边喊:“喂,你不要跑,我叫阿依夏木。”
王宫里只有一位公主,就叫阿依夏木。
我没有理她,一口气回到神殿。
大祭司正在门口等着我,我很怕,我们三个人是不准出神殿的,不知道大祭司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将我抓个正着,等我靠近他大袖一挥,戒尺已经打下来,整整八十一下抽打,我咬着牙不喊疼,眼泪却哗哗地落,直到神殿外有人喊:“你为什么打小孩子?”
公主追到了神殿,被侍从拉住。
“你们放开我。”阿依夏木发脾气挣扎,指着戴面具的大祭司,“我命令你,放开他。”
大祭司冷眼冷面,拎着我入了神殿,朝小黑屋走去,阿依夏木小小的人,终究被关在了门外。
一个雨夜,勿嗔的灵魂终于去侍奉了天神,这是大祭司的说法,我知道,他死了。既然侍神这么神圣,这么高尚,大祭司为什么不去侍神?
那夜,我被大祭司关了三天三夜,他还告诉了一个秘密,勿嗔的死与勿贪有关,但我没有与勿贪对峙,因为我知道那正是大祭司想见到的。没有勿嗔,我被更加繁重严苛的祭祀课程,以及无尽的黑暗和疼痛,反复折磨,有时候我甚至能理解勿嗔为什么再不愿醒来,他选了一条不归路。
寒来暑往,我十六岁了,离大祭司祭祀侍神还有最后三年。
一个石头丢进来,砸到我的头上,“喂……”
我抬头张望,墙头冒出个头,正是熟悉的阿依夏木,她刚满十五岁,整个王宫传来欢声笑语,外面正在庆祝公主的成人祭祀,大祭司正在神殿准备赐福礼。
“阿达西,过来……”墙头上的小手正朝自己挥舞。
自从六年前认识阿依夏木,她就称呼我为阿达西(朋友),我也没出过神殿的门。大祭司不在的时候,她会跑过来找我玩,勿贪比我风趣,有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捉迷藏,阿依夏木就让勿贪做“鬼”找我们两个,阿依夏木拉着我藏进小黑屋,她见我吓得颤抖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地方,于是,晚上派人一把火把小黑屋烧了个干净。
在这片废墟里,有我与勿嗔的友谊,也有我与阿依夏木的欢乐。
“阿达西,你还在发呆。”
她又扔下一块石头,砸在我的额头我一点不生气,跑过去墙角,“你怎么来了?今天是你的典礼。”
“嗯,刚才大祭司的祭祀仪式好长,我膝盖跪得都麻了,趁更衣的时候偷跑出来玩一会儿。”她满头珠宝,笑容灿烂。
阿依夏木笑得灿烂,我也跟着她一起笑。
“你没看到刚才来了好多人,送了我无数珍奇异宝,可我觉得无聊透顶,后来我见到一个人,你知道吗?他是我见过的最俊美、最温柔的中原男人,快看,这是他送我的珍珠玉簪花。”
阿依夏木低头,我看到一支洁白如玉的花蕊镶嵌在珍珠翡翠之中,插在她的发冠上,甚是娇美夺目,“好看吗?听说这是中原工匠的手艺,那边女子十五岁都要带这个,玄郎君说什么十有五年而笄……我记不清文邹邹的汉文,但我太喜欢了这根发笄了就戴过来给你看看,阿达西,我现在好快乐!”
阿依夏木,因快乐而更加美丽,而我的心却空空的,因为我的光,照向了别的雪山,我的仰望,飘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阿达西,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吗?”
“喜欢。”
“啊……你们小心点。”
阿依夏木脚下踩着的侍从肩膀不稳,她摇晃了几下,墙外有声音催促:“对,对不起公主,祭祀还没结束,再不走王后会担心的。”
“知道了,啰嗦。”
阿依夏木朝我挥手道别:“阿达西,等你做了大祭司,千万不要念这么冗长的祭文,我跪得好辛苦,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