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某还要多谢段兄进言,使主上多给了征西军五千铁骑,助我西征蛮戎。”吕光疑惑不解,“主上如此看重与你,段兄当初为何自请随军?”
段业感慨:“白馀年间天下大乱,匈奴、羯、氐、鲜卑、羌从北方草原南迁而下,这些年胡人们参与中原混战,百姓苦不堪言,昔日汉武帝大破匈奴,远征大宛,降服西域,大将军英勇善战,攘外安内,与君征战岂不壮哉?”
羽扇遮着烈日,段老头嘴唇干裂,一番慷慨陈词后,又缓了口气,“且南下伐晋已有百万雄师,下官这把老骨头,抢也抢不过那些后生,倒不如随大将军威武挥师,来西域看看美女,酌饮美酒,哈哈哈,咝……”一笑唇上裂开几道血口子,老段忙止笑,吸了口气。
吕光嘴角一抽,讪讪道:“段兄风趣,亦远见卓识。段兄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博学尺牍之才,不知我大军是否出师必捷?”段业心中腹诽,吕光你个老小子又在套他的话,于是装腔作势地道:“临行之前确实占了一卦,南下遇水恐有无妄之灾,向西黄沙乃有贵人相助。”
吕光大笑,“那就借段兄吉言了。”
段业利索地羽扇收拢,躬身一揖,“大将军必将青史留名。”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前方忽然跑来一个小兵,急匆匆跪在大将军马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小兵跪地禀报:“禀大将军,人找到了。”
吕光像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瞪着双眼问:“在哪?”
小兵答:“在大佛寺。”
“驾……”一马鞭扬下,吕光也懒得再跟段业废话,挥起马鞭,便朝着溃败的城池飞奔而去。可惜他没有看到,被甩在他身后的段业松了一口气,随后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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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败后的延城,大佛寺被团团围住。
庄严的正殿之中,上供奉法相庄严的大日如来,知一切世间境界的佛祖,此时正悲悯地看着下方蒲团上跪拜的二人,一个凄凄哀痛,一个默默诵经。
正殿之外,披甲带刀的士兵将庙宇围得水泄不通,终于在疾驰的马蹄声后,众人才让出一条道,两侧兵将跪了一地,高呼:“大将军!”
吕光在跪拜声中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向护国寺正殿。人没有立定,洪亮的声音已传进室内,“鸠摩罗什在哪里?”
屋内光线略感昏暗,适应了一下,发现眼前地上的蒲团上坐有一人,单肩褐色佛袍,异域长相的诵经僧侣,应该就是鸠摩罗什了。
“没想到享誉西域中原的得道高僧,竟如此年轻。”
吕光恩威并施,尤其对这位中原无数信众的佛教法师,他决定先礼后兵。僧人只缓缓说了四个字:“阿弥陀佛。”
吕光上下打量,半蹲在他面前,“听闻大师七岁便背诵三万二千字经文,号称日诵千偈,不知真的假的?看起来倒也没有三头六臂。”
鸠摩罗什有一半的印度血统,母亲是龟兹的公主,说起来白纯王是他的亲舅舅,他身材单薄修长,肤色略深,继承了父亲国师身份,专心在大佛寺译经弘扬佛法。
听到吕光的声音略抬起头,鸠摩罗什眼神无波澜地看着身披铠甲的大将军,双手合十。
“一切所有皆无量,有学无学住地人,佛曰周行虚空,大将军当利益众生,不作是念。”
“本将军不识佛法,倒有个困惑求教法师,三日前我曾命人送书信给龟兹王,顺便附赠我大秦天王给鸠摩法师的拜帖,请法师前往中原讲经,不知法师拒绝时,可曾想到会有龟兹生灵涂炭的一天?”
“大乘菩萨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鸠摩罗什低沉,无悲无喜。
“好个无量心,看来在法师眼中,生灵涂炭无异于蝼蚁苟活。”吕光冷笑。
“大将军既为鸠摩罗什而来,若我现在与你离去,大将军可愿退兵还龟兹太平?”鸠摩罗什反问,答案不言而喻。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平静如水,两人都对世间事各持己见,“佛法普渡众生,鸠摩罗什不受生死,无所谓身在何处,皆可度无量众生,去与不去,何时去,龟兹命数已定。”
吕光拂袖而起,“我数万大军不远千里,法师若心存万物,早该劝白纯开城投降。”
在他眼中与鸠摩罗什没什么过人之处,他当然不会为一人放弃征讨西域大计,掌握生死的才是强者。若不是秦王苻坚执意要鸠摩罗什入中原传法,吕光不介意用此人祭旗。
大将军踏出昏暗的正殿,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凝视龟兹富丽堂皇的王宫巍峨壮观,深深呼出郁结之气。眼前不愧西域最美的明珠,士兵们恭敬地站立在一旁,等着他们的主帅发号施令。
片刻后,吕光振臂一呼,“去王宫。”
众士兵兴奋之情满溢,高呼此起彼伏:“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黑压压的西征将士朝龟兹王宫进发,离开中原在黄沙行军半年,终于能好好喝酒吃肉了。自此龟兹天翻地覆,作为漠北最富饶强大的国家,背靠天山,这里有最丰美的水草,成群的牛羊,龟兹乐舞名闻天下,王宫夜夜歌舞升平,吕光整日在旋转的舞裙之下,沉迷于酒肉浮华之中。
龟兹沦陷,白纯等待的援兵未到,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