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管事李瑾坚持前行,“掌事,不如我们拼一把。”
宋繇不语,帐篷中七嘴八舌起来。
混乱间不知是谁发现了门外转身欲走的女子,咳嗽了一声,诸人迅速安静下来。阿祇刚刚换上宋繇遣人送来的胡服,身材高挑纤细焕然一新,她看到见众人投来的目光,略微尴尬,转身要走。
“打扰了,我一会儿再来。”
宋繇见她换上他的衣裳,眉头舒展,“阿祇,有事吗?”
阿祇走过来施礼,双手奉上木牍,“请掌事过目。”
宋繇接过来,对行云流水的文字一向惊艳,翻过来微微一愣,看了眼婷婷站立的女子,终是点了头,阿祇正想告辞,李瑾站在她面前。
“阿祇,留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李瑾对她并没有生疏感,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社牛”,阿祇与李瑾没有打过交道,李瑾早就听闻了新文书聪慧,上次又得到过她的照拂,心中倒是有些敬仰,拱手道:“那日多谢阿祇相助。”
阿祇晓得他指的是修车的事,客气道:“举手之劳。”
李瑾见她眉目清秀,性子却不似闺秀扭捏,更多了几分好奇,“阿祇一人独闯大漠,赤胆英姿见多识广,不知对方才议论之事,有何高见?”
眼睛齐刷刷聚在她身上,阿祇不想出风头,“当日我差点命丧狼口还亏大家相救,见多识广实在不敢当,怎敢在诸位前辈面前妄言?”
她看向宋繇,年轻沉稳的掌事与李暠同母异父,却并非李氏宗亲,被家主阿兄委以重任,可见李暠用人举贤不避亲,陇西李氏家主的权威可见一斑。宋繇知她有顾虑,于是道:“事关所有人,阿祇说说也无妨。”
宋繇诚恳之意溢于言表,阿祇对他鼓励的眼神迟疑了一下,恭敬不如从命。
“掌事可有舆图?”
宋繇打开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几位管事围拢过来。
郭谦点出商队目前所在位置,南距昆仑约五十里,东距于阗河百余里,阿祇手指滑过羊皮制成的西域山川大漠,缓了缓激动的情绪,“官道前后黄土戈壁,昼热夜寒,若起风极可能是黑风暴,然而商队前后一日脚程所达之地,皆无可避之处。”
她陷入短暂沉默,李伯接过话,“所以不能冒进啊,找地方避险才是上策。”
郭统领武艺精湛,不过对眼前的状况也束手无策,“前后不可行,若向南改道昆仑,路途崎岖却水草多,肯定会耽搁时日,但说不定能躲开黑风暴。”
李瑾并不赞同,“向南,咱们车队半日不过十里,不计车马货物磨损,谁敢说就能跑得过黑风暴?”
眼看争论又起,阿祇的声音响起,“我有个想法,不知……”
李瑾眼中一亮,“阿祇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宋繇瞥了一眼这个今日有些话多的堂兄,没有说什么,将目光放在全神贯注的女子身上。
阿祇手指轻轻划过舆图,心里默默计算脚程和图纸比例,思忖之后道:“黑风暴,只有在不稳定的强气流遇到干涸沙地和流沙才变成可怕的吃人沙墙,好在强气流大多在午后降温之时,商队的车马都有负重,加上零散的行商旅人,我们肯定跑不过风沙,除非征用所有车行马匹,人货分离。”众人听得一知半解,但“人货分离”都明白了。
郭谦第一个出言反对,“不可,货在人在!”
宋繇让他稍安勿躁,“郭叔,不如先让阿祇说完。”
阿祇心知让商旅放弃货物就是放弃职守,放弃原则,定难以接受,她的想法不过是风险转化,与货在人在的理念并不冲突,她手指着舆图的一个位置细细解释。
“各位管事请看,如果我们一早离开官道向南,三个时辰能抵达这片石林,石林虽然无法保全人马却适合藏货,留下货物在此,人马全速轻装南下,一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内塔尔山,那里地势高,又靠近乌托河,风虽大却少沙,或许还能找到避风的山坳洞穴。”
众人不发一言,把货物仍在半路自己逃命,就算行得通,心里还是过不去。
阿祇质问,“掌事,可是担心有盗匪流寇劫货?”
宋繇神情严肃,“敢抢玄玉阁的人都已魂归大漠。”
很多年前匪盗横行的大漠,宋繇追随李暠出入大漠,并非商人身份,他们揭过西域的悬赏,诛过大宛的黑沙贼,儿郎们生生踏出一条沙漠血路,待平了杀戮,才搭建出一条玉石之路,日后“玄”字旗一出,再无流匪拦路出没。
宋繇面容坚毅,流露少见的冷意。
阿祇反问,“既如此,为何不顺天时就地利?黑风暴遮天蔽日,所过之地可覆沙三尺,只需一日,待风过沙落人无恙,再回去取货也不迟。”
众人沉默,皆知阿祇说得不无道理,他们只是被忠义职守限制了手脚,习惯了对家主唯命是从,行事才束手束脚。宋繇终于下定决心,“就按阿祇说得办吧。”
管事们再无异议。大家并不见得多信服宋繇,临行前家主既然将商队交给宋繇,就是有意历练他,也是历练身边这些亲信。阿祇不知道这支商旅的凝聚力是如何成就的,但有了决断,接下来就是行动,宋繇已经下令李瑾和郭谦着手安排,阿祇见帮不上忙就告了辞。
她刚出帐篷,宋繇随后而来,“阿祇。”
“宋掌事还有什么事吗?”
宋繇郑重的时候神似李暠,欲言又止的样子总算有些少年模样,高出她半头,喉结上下动了动,对着女孩清澈黑眸缓缓启口:“我是来感谢你的。”
阿祇莞尔一笑,低头看身上舒适的胡服,“真巧,我们想到一起了,我本来也是要谢你。”她行了一个胡人礼节,“衣服很好,多谢!”女子姿容清丽,笑容动人,宋繇浮上欣喜。
“咳……不必与我客气。”宋繇声音轻缓温暖,这时蓝天苍颉盘旋在二人头顶发出鸣叫,显然已等得不耐烦了。祖慕祇行礼告辞,刚转身又被他叫住,“还有事?”
“没什么……我只想说,阿祇,你做的很好。”
小文书感觉第一份工作得到了老板的认可,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身后的人喃喃道:“是舍,与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