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硬着头皮十分为难,旁边受伤的阿信脸色发白,他这是第一次出商,临行前母亲流着泪送他出城,就盼望他能顺利回去。
“宋掌事,这都是我的错。”
阿信正要起身,身旁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一个时辰可以。”
众人随声音看过去,是个灰头土脸的娘子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刚才托努尔的福,商队几乎没人不认识她们这对闹腾的主仆了。
阿祇离马车不远,她过去蹲下盯着车辕断处,四下问人,“谁有笔墨?”
见众人没反应,阿祇又道:“炭条也行。”
宋繇给小林一个眼色,机灵的小林立刻跑到不远处柴薪灶厨的驼队里抽来根炭条,递给阿祇。阿祇接过,秉承能办事就少说话的习惯,她靠着脑海里看过的古籍里榫卯契合工艺,在车辕上各描了两个线条,包括没断的那根。
“这里,还有那里……都锯断。”
车夫皆惊,不敢想完好的车辕为何也要锯断一截。
“那根车辕可没问题,怎也锯断?那又得费多少功夫?”
阿祇解释道:“两根车辕首先需长度一致,完好的车辕下料刚好又能裁出修补左右车辕的楔子,一会儿按我给你们的装配图纸,再加两个楔子,半个时辰就能修好。”
“娘子说的……”车夫不好意思说,没听懂。
阿祇想了想,一百句话没有一张图好使,她撕下衣衫下摆,用炭条画了拆装车辕的工艺装配细节图,车夫们也有经验丰富的,立刻看懂了她的构造原理,直喊妙!妙!
“车辕虽然比之前断了一截,但非常情况下只好如此,宋掌事如果有身量与车辕高度合适的备用马匹,不妨再加一匹,这样转距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这样车辕再断了该怎么办?”车夫又问。
阿祇抬起头,还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再断,只能再锯,锯到无处可锯,转距过小不利于马匹转向,那我就没办法了……不过你们更要担心的该是车轮,载重过大,路况颠簸轮毂易崩裂,一个时辰是万万不够补救的。”
众人若有所思,宋繇来不及感谢,努尔好像又看到了猎物,立刻又跑开来,阿祇怕它跑远了耽误大伙上路,朝众人匆匆行了个礼,也跟着瘸腿大狗追了出去。
小林也跟掌事行了礼,追着狗跑走,“阿秭,等等我。”
阿祇见追不上努尔,好在队伍有一个时辰时间,干脆由着它跑了,“小林,别追了,努尔伤好的差不多了,等它累了就会回来。”
少年有些敬佩这个女子,“阿秭,你怎么什么都懂?”
阿祇和小林走在不远处的沙丘上,风吹得她的头纱呼呼作响,“你是说刚才?商队的车辕原本就很好,可惜关外颠簸,载重过多,难免出此下策,不过舍,得罢了。”
“舍,得?”小林喜欢听这个阿秭说话,不懂就问。
阿祇看少年认真的样子,便也多解释了一番,“有舍,有得,是佛禅,也是生活之道,去掉多余的哪怕是好的一截,就得到了车辕的平衡,在舍与得之间,有小欢喜,也是大智慧。”
小林似懂非懂,起初跟随这位新文书是他暗中的任务,虽不能跟随家主和稷他们在大漠中行走,然而有舍有得,与阿秭的相处中,确实得到他心中的小欢喜。
这时,得知消息赶过来的一个锦衣青年,发现马车的问题已经解决,缓和了焦急情绪。他看远去相谈甚欢的身影,前面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狗子,问:“那个就是新来的文书?”
立刻有人躬身,“见过小李掌事。”
传说中李家二房的二世祖,来人正是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李瑾,他身边有贴身随从惊奇,“就是这个文书娘子,屠了狼?”
一个随从绘声绘色地说:“嗯,我听说有十只。”
“不止,我听说还杀了一只狼王,啧啧,头就有这么大。”另一个随从夸张的用双手比划着。
周围有商贩也议论着:“可惜总蒙着脸,不知道长得如何,懂得倒是挺多,你说她一个孤女行走大漠,不会是什么精怪化身的吧?”一个大胡子商人,一看就是关外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当时玄郎君带她回来,我记得那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狼狈样子,说不定是大漠哪个匪盗窝里逃出来的女人……”几声低低嬉笑,听那些随行货商们越聊越没边。
他们大多是零散的跑商,出关一趟风险太大,于是想办法交了些银两,加入有部曲护卫的玄武阁商队,李暠并不拒绝给予普通商人保护,但对他们行路的规矩与李氏子弟同样严格,否则随时驱逐商队。
“整装,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传令,护卫管事郭谦重整编外人员,抽查货物,半个时辰也够了,爱八卦的闲散商贩怨声载道,一下鸟兽散。宋繇宽和,偶尔严肃起来法度极重,他从小跟在李暠身边颇有家主风范,恩威并济。李瑾是李氏新进子弟,出塞经历不及宋繇,只能屈居管事。
他斜了宋繇一眼,冷笑一声。